第239章 毕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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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谷地里的冻土渐渐松了,水塘边的柳枝抽出一层薄薄的嫩绿,风从北坡上翻下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军校第二期就在这时候开了课。这回报名的人比第一期多了将近一倍,屋子里坐不下,陆淮索性把沙盘和长案搬到了屋子外面的空地上,用几块木板拼了个临时的台子,四角拿石头垫稳,台面上铺了一层细沙,又从水塘边捡了几块青石压住边角。长案上摊着讲案、炭笔和几卷旧图,风一吹,纸角哗啦啦地翻。

来的人里,有几个是第一期结课之后回去带出来的,站在沙盘旁边摆石子的动作比当初熟练了不少,知道先把山脊线勾出来,再定隘口和通路,不像头一回那样抓一把石子乱撒。陆淮站在台子一侧,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讲到地形起伏的时候,木棍在沙面上轻轻一划,一道谷地便显出来。旁边蹲着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后头站着的人就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空地上人挤人,有人干脆爬到核桃树低处的横枝上坐着,两条腿悬下来,晃来晃去,被底下的人说了两句,才把腿收上去盘住。

韩昭没有进到场子里去。他蹲在空地对面的土坎上,背靠着那棵老核桃树,树干粗粝的皮蹭着他的肩。土坎不高,但正好能把整个沙盘和周围的人收进眼里。他看了一整天,从早上开课看到日头偏西。来听课的人里,有些面孔他认得,是第一期结课之后散回去的;有些面孔是新的,带着各哨位上的风尘,衣角还沾着泥点。陆淮讲的时候,底下有人拿炭笔在膝盖上记,有人只盯着沙盘看,眉头拧着,像是在心里跟着走。韩昭没带册子,也没记,只是蹲着看。他看到有个第一期出来的学员蹲在沙盘边,伸手把一枚代表斥候的石子往前挪了半寸,又退回来,想了想,再挪回去,动作比当初稳当多了。那个学员当初在第一期的时候,摆石子总是一把抓,被陆淮说过两回。现在他手指头捏着石子,先看两边山势,再看水路,最后才落下去。韩昭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

第二期的课比第一期多了一样东西——实战推演。这是陆淮提出来的,参谋人员具体操办。他们把第一期和第二期的人混编成两组,打散了重新分,不让熟人扎堆。分组那天,参谋人员拿竹签点名,点到谁就是谁,有人分到对面组里,跟原先一个哨位上的同伴成了对手,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各自蹲到沙盘两边去了。推演的地形选在谷地北面的土岭。那片土岭韩昭熟,北坡陡,南坡缓,岭脊上有一条窄路,两边是碎石坡,再往下是几道冲沟,雨季有水,旱季干着。守方先布防,攻方看了布防之后选择进攻路线,两边轮流走子,参谋人员在旁边记录每一步的得失。

第一天推演是在下午。日头从西边斜过来,把沙盘上的石子照得发亮。守方先把主力放在正面,沿着土岭南面的缓坡排了一道线,又在岭脊窄路上放了几个哨位。攻方看了半天,领队是个第二期的,姓周,原先在旧部待过,蹲在沙盘旁边拿木棍在侧翼画了一道,说从这边绕。参谋人员记了一步。守方看见攻方往侧翼挪,就把侧翼补上,从正面抽了两个石子过去。攻方换了一条路,从冲沟里往上摸。守方又把冲沟口堵住。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石子从沙盘这头挪到那头,又从那头挪回来。旁边看的人都不出声,只听见石子磕在沙面上的轻响和参谋人员炭笔划纸的沙沙声。最后守方把攻方挡在了土岭南面的隘口外面。攻方领队蹲在沙盘边,拿木棍点了点隘口的位置,没说话,把木棍搁下了。

推演结束之后,两组人蹲在沙盘旁边复盘。参谋人员把每一步的选择和后果逐条念了一遍,念到第三步的时候,有人提出攻方如果走另一条路可能结果不同。那是一条沿着北坡碎石坡往上摸的路,窄,但隐蔽。攻方领队蹲在沙盘旁边想了一会儿,说那条路太窄,大队过不去,只能过斥候,主力上不去,上去了也展不开。提意见的人说可以分批上,领队说分批上时间拉太长,守方只要在岭脊上放几个人就能堵住。两个人蹲在沙盘两边争了几句,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着。最后陆淮从台子那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路,说两边都有道理,把两边的意见都记在了讲案上。参谋人员拿炭笔在讲案条目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注明“北坡窄路,斥候可通,主力难展”。韩昭在土坎上看着这一幕,看到那个提意见的人蹲回去之后还在沙盘上拿手指比划,领队也凑过去看,两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这回没争,像是在商量。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壶水,两个人轮流喝了一口,又把壶递回去,继续蹲着看沙盘。

第二期结课是在入夏之前。那天没有仪式,但来的人比第一期多,空地周围站了一圈旁听的,有各哨位上轮休下来的,有百人队里没事的,还有几个是第一期结课之后没赶上第二期、特意从远处赶来看的。他们站在核桃树底下,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蹲在土坎边上,把空地围了半圈。最后一场推演还是土岭,守攻两边换了人,石子摆得比头一天密,走子也快。韩昭蹲在土坎上看着最后一场推演结束,两组人把石子从沙盘上收起来,按大小分开放回木盒里,参谋人员把当天的讲案条目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好几层,最早的纸角卷起来,被风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另一张纸上的字。韩昭蹲在土坎上没有动,等人都散了之后才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水塘里的水比开春时涨了一些,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细纹。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两期军校的名单和讲案条目整理了一遍。第一期十二人,第二期二十一人,合起来三十三个人。他把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后面注着“百人队”,有的注着“旧部”,有的注着“斥候队”,还有的注着“北坡哨位”“商路歇脚点”。这些人回去之后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平时操练和巡逻的时候会把军校里学到的东西带进去。有个第一期出来的,回去之后把沙盘上的土岭地形画在了一张粗纸上,贴在哨位棚子的墙上,每天操练完了就对着看一会儿。还有个第二期的,回去之后把讲案条目抄了一份,拿炭笔写在木牌上,挂在歇脚点的门口,来往的人都能看见。韩昭把名单和讲案目录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木箱盖子有点翘,他拿手按了按,按平了才松手。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

入秋之前,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地外围的哨位。北坡顶上风大,他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把望远镜架在石棱上,一点一点地看。旗语哨位在半坡上,两面旗子挂在木杆上,一面红一面白,风一吹就展开,哨位上的人站在旗杆底下,手里拿着一面小旗,正对着远处比划。烽火台在更远的地方,台子上堆着柴草,用油布盖着,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在修台子边的土坎,站着的往远处看。暗线接头点在谷地东边的一片杂树林里,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只能看见树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底下走过去。商路歇脚点在谷地南边的路口上,几间土房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板车,有人蹲在车边吃东西,有人靠在墙上打盹。

每一处都有人在值守,军校毕业的那三十三个人分散在这些位置上,把从沙盘和讲案里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带进去。有个在旗语哨位上的,是第二期出来的,他把哨位上的旗子按沙盘推演的分组方法重新编了一遍,哪面旗对应哪条路,哪面旗对应哪个方向,都写在木牌上挂在旗杆底下,换班的人一看就明白。还有个在烽火台上的,也是第二期的,他把柴草分成了三堆,按推演里“守方补侧翼”的路子,把三堆柴草分别放在台子的三个角上,哪个方向来敌就点哪一堆,不用来回搬。韩昭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些变化,把每一处的位置和值守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各哨位之间的联络路线,确认没有断档,才把望远镜收起来。他收望远镜的时候,手指碰到镜筒上的一道旧痕,那是早年间磕的,他摸了摸,没多想,把镜筒塞回皮套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他放下望远镜,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坡道上的碎石被踩得发亮,两边的草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经过军校门口的时候,陆淮正蹲在沙盘旁边捏新的地形,几个第三期的学员蹲在旁边看。沙盘上换了一片地,不再是土岭,而是一道河谷,中间有水,两边有高地。陆淮拿手捏着湿沙,一点一点堆出河岸的坡度,又拿木棍在河面上划了一道,说这里是浅滩。学员们蹲着看,有人伸手在沙盘边上比划,陆淮没拦,由着他比。

韩昭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沿着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第三期的开课时间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远处的谷地里,不知哪一处哨位上亮起了一点灯火,隔着水塘看过去,像一粒落在暗处的石子,不动,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