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参谋制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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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的时候,韩昭正蹲在门槛上,听着水车叶片带起的水声。那声音穿过夜色,沿着水塘四周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军校的窗口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在抄写新的讲案条目,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却让人安心。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这是参谋制度运转之后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韩昭还蹲在学堂旁边那间大屋子里,把陆淮整理的讲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讲案堆在长案上,有的写在布帛上,有的刻在竹简上,还有的只是随手记在木牍上的几行字。李农讲守城时提到过的一处布防要点,周平讲阵型变换时可能也涉及过类似的东西,但两个人不是同一天讲的,听的人各记各的,回去用的时候往往只记得自己那一份。韩昭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同一个地形条件下,李农和周平给出的处置方式居然有出入。李农主张在坡地先设伏再诱敌,周平则认为应该直接抢占高处。两个人的讲案前后隔了七八天,听的人各记各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韩昭当时就蹲在长案旁边,用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结构。上面一层是各队队率,整理讲案、核对记录、把不同人讲的内容归到一起、遇到情况的时候给队率提供几种可选方案。他画完之后把那块木板挂在军校的墙上,第二天下午把李农、周平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兵叫到了屋子里。

“以后军校不只是讲战例。”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讲完之后要有人把讲的东西整理出来,标清楚每一段讲的是哪一类的情况、涉及哪些要素。哪些是守城的、哪些是野战的、哪些是撤退的,分清楚之后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直接翻出来对照。做这件事的人不带队,不冲在前面,只负责整理和核对。”

周平蹲在长案对面问了一句:“谁来整理?现有的几个老兵各有各的队,抽出来专门整理的话人手不够用。”

“先抽两个。陆淮那边可以带一个人,另一个从百人队的文书里挑。参谋人员不脱离军校,平时在军校整理讲案,战时有需要再跟队行动。”韩昭蹲着说,“整理的要求是——每一条都要写清楚是谁讲的、什么时候讲的、适用什么情况。不同的讲案之间有冲突的地方标注出来,留给队率自己判断。”

李农蹲在长案侧面听完了,说了一句:“整理的人要能看懂讲的内容。看不懂的整理出来也是错的。让陆淮先带一个,再从百人队里挑一个识字的。”

韩昭点了点头。他把参谋人员的职责和整理格式写在木板上,让陆淮带着两个人开始整理之前的讲案。

整理工作进行了将近半个月。陆淮把之前散落的讲案按类别重新归拢了一遍——守城、野战、撤退、伏击、粮草调度、伤兵处理,每一类和适用条件。整理之后的讲案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军校,两份分发到百人队和旧部各一份。

参谋制度正式运转之后,军校的课不再只是听老兵讲故事,而是变成了有结构的讨论。每次讲完之后,参谋人员会把当天的讲案整理成条目,第二天贴在军校的墙上,让来听的人自己看。如果有人在后面的课上对某一条有不同看法,可以提出来讨论,参谋人员记录下来,标注分歧。韩昭偶尔蹲在军校门口听里面的讨论声,听着那些不同意见之间的来回,不进去打断。

入冬之后,参谋制度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陆淮和另一个从百人队挑出来的文书负责整理讲案、核对记录、标注分歧。李农和周平带着各自的队照常操练,遇到需要参考讲案的情况直接去翻军校墙上的条目。

但韩昭心里清楚,这套制度能运转起来,靠的不只是陆淮和那个文书。真正让参谋制度活起来的,是那些来军校听课的人。他们不再只是听,而是开始问,开始争,开始把不同讲案里的内容往一块儿对。有一次,一个百人队的队率在墙上看到李农关于守城布防的条目,想起周平讲阵型变换时提过类似的地形处置,两相对照,发现李农的方案在兵力不足时有一个缺口。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淮,陆淮把两条条目并排抄在一起,标注了差异。第二天李农来讲课,看到墙上的标注,蹲在木牍前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个缺口确实有,当时没想周全。”

这件事传开之后,来军校听课的人更多了。不光是队率,一些老兵也愿意来。他们不一定能看懂全部条目,但能听懂讨论。有时候讨论到激烈处,几个人蹲在军校的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地形,一画就是半个时辰。韩昭偶尔从旁边经过,蹲下来听几句,不插话,听完就走。

陆淮的工作量越来越大。他不仅要整理讲案,还要核对不同来源的记录,有时候为了确认一个细节,要跑好几个百人队去问当时在场的人。那个从百人队挑出来的文书姓赵,原先在队里管粮草账目,识字,但没怎么接触过战例整理。陆淮带着他干了半个月,他才慢慢上手。两个人分工,陆淮负责核对和标注,赵文书负责抄写和分类。抄写的活不轻,每条讲案要抄三份,一份留军校,两份分发。入冬之后,赵文书的手上生了冻疮,抄写的时候笔划不稳,陆淮就让他先念,自己来抄。

韩昭有一次蹲在军校门口,看陆淮和赵文书在里面整理讲案。陆淮念一条,赵文书翻找对应的记录,两个人对着一条关于撤退时后卫布置的条目核对了半天。那条条目是周平讲的,但陆淮记得李农在另一堂课上提过类似的情况,翻出来一对照,发现周平讲的是平地撤退,李农讲的是山地撤退,条件不同,处置方式也不一样。陆淮把两条并排抄在一起,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标注了地形差异。

韩昭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参谋制度的运转情况记在册子上。他写得很简单,只记了每天整理了多少条、标注了多少处分歧、有多少人来听课。写完之后合上册子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军校的窗口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在抄写新的讲案条目。韩昭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那些细碎的声响,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棚屋的屋顶是茅草铺的,有几处漏风,入冬之后夜里冷,他裹紧了被子,听着外面的水声。水车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推着它走。他想起来军校墙上那些条目,一条一条并排贴着,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旁边画了圈,有的打了叉。那些条目之间原本是散的,各讲各的,各记各的,现在被参谋人员归拢到一处,彼此对照,彼此补充。他想起李农那天在木牍前蹲了半天,最后说“这个缺口确实有”,想起周平后来也来看过那条标注,没说话,但第二天来讲课的时候,主动把阵型变换里涉及地形处置的部分重新讲了一遍。

韩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想起白天在军校门口听到的讨论声,几个人争一个撤退时后卫该放在什么位置,争到最后也没争出结果,但陆淮把几种意见都记下来了,标注了分歧。以后遇到类似情况,队率可以翻出来自己判断。这比一个人说了算要好。一个人说了算,错了就是错了;几种方案摆在那里,至少有个比较。

他又想起陆淮和赵文书核对条目的样子。两个人蹲在长案旁边,一条一条地念,一条一条地翻,有时候为了一句话的出处争半天。陆淮说这条是李农讲的,赵文书说不对,是周平讲的,两个人翻出原始记录一对照,发现是李农讲的,但周平后来补充过一句。陆淮就把补充的那句也抄上,标注了来源。这种细致活儿,急不得,也快不了。但韩昭觉得,正是这种细致,让那些散落的经验有了归处。

他又想到赵文书手上的冻疮。入冬之后,棚屋里冷,军校那间大屋子也不暖和。赵文书抄写的时候手指僵着,笔划歪歪扭扭,陆淮就让他念,自己来抄。陆淮的字也不算好,但至少稳当。两个人一个念一个抄,有时候抄到深夜,油灯快灭了才收工。第二天早上,新抄的条目就贴在墙上,来听课的人围过去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比划。韩昭有一次早上路过,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对着一条关于伏击的条目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车的声音还在响着,均匀而平稳。韩昭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想起明天还要去军校看看新抄的条目。陆淮说这几天要把伏击类的条目重新整理一遍,因为有几个队率反映,之前的分类太粗,伏击和遭遇战混在一起,用的时候不好找。韩昭当时蹲在长案旁边听了,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来听课的人开始提要求了,说明他们真的在用那些条目。

棚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韩昭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