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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语启用之后,韩昭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旗语虽然比喊话、派人传信快得多,但它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限制——距离。各哨位之间隔着一里出头,已经是目力所及的极限。再远一些,旗面看不清,旗势辨不明,消息就断在了半路上。北面土岭再往北,东面溪流再往东,那些更远的地方一旦有动静,谷地这边根本来不及知道。商路上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往往已经过了好几天,等传到谷地,事情可能早已变了模样。韩昭心里清楚,商队走的是弯路,住的是驿站,等他们慢悠悠地把消息捎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而且商队走的路线固定,一旦那条路被截断或者被封锁,消息就彻底断了,谷地这边连个缓冲都没有,只能干等着。
他在工棚门口蹲了一下午,把之前用过的信号烟柴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烟柴是用干草和湿枝叶捆扎而成的,点着之后冒浓烟但不起明火。这东西之前用过几次,效果不算差,但问题也很明显——烟柱的高度和颜色不统一,有时候风向不对,烟还没升起来就被吹散了,远处根本看不见。韩昭把几捆烟柴拆开又捆上,反复琢磨,觉得问题不在烟柴本身,而在用法。如果能在地势高的地方设固定的烽火台,用统一规格的烟柴和火把,再规定好不同数量烟柱或火光对应的含义,传递距离就能拉得更远。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他找了周平和陆淮一起到学堂旁边那间大屋子里商量。这间屋子平时用来堆放杂物,也兼作议事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张粗糙的地图,桌上摊着各种册子和工具。陆淮把谷地外围的地形图摊在桌面上,用石头压住四角。韩昭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位置——北面的土岭顶上、东面的溪流拐弯处、南面的集市旧址附近。这三处位置视野开阔,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都在两里以上,但中间没有山体遮挡,从一处能看到另一处。如果在这三处各设一个烽火台,用烟柴和火把传递信号,消息就能从土岭一直传到谷地,再从谷地传到南面的集市旧址。周平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说这三个点选得准,尤其是北面土岭顶上,原本就有一处旧烽燧的基座,石砌的底子还在,省了不少事。陆淮又补充说,东面溪流拐弯处虽然地势稍低,但胜在靠近水源,取水方便,万一烟柴不够,湿枝叶随处可取。南面集市旧址附近虽然有些荒废的棚屋,但清理一下就能用,而且那里来往的人多,消息传到那里之后容易找到人继续往南送。
烽火台的搭建比哨位简单一些。北面土岭顶上那处旧烽燧的基座虽然荒废了多年,但石砌的底子还结实。周平带人上去把杂草清了,又把松动的石块重新码好,在基座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搁一口旧铁锅。锅底放干草和湿枝叶,点着之后烟柱从锅里升起来,比直接在地上烧要集中得多。周平试了几次,发现锅口越窄,烟柱越细越直,升得也越高。他特意挑了一口锅口适中的旧铁锅,又用石头把锅沿垫高了一点,让烟柱不至于被地面乱风打散。东面和南面的两处没有现成的基座,就用碎石垒了两个矮台,上面同样搁铁锅。碎石是从溪流边捡来的,垒得不算整齐,但胜在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
信号的规定比旗语更简单——一处烽火台上同时点起一堆烟,表示正常情况下的例行通报;点两堆烟表示有队伍接近;点三堆烟表示有紧急情况需要增援。夜间用火把替代烟柴,火光的长短组合跟旗语一致。烽火台之间不需要来回传递复杂信息,只负责把紧急程度和大致方向传回谷地。具体内容由谷地派人前往确认。韩昭把这几条规定反复念了几遍,让周平和陆淮都记牢,又让识字的几个人抄在木牌上,挂在各烽火台的木架旁边,免得临时慌乱出错。他还特意叮嘱,烽火台的值守人员必须固定,不能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否则信号记得不牢,容易误事。
入夏之后第一轮烽火测试是在北面土岭顶上开始的。那天天气晴好,北风不大,正是试烟的好时候。周平带人把干草和湿枝叶塞进铁锅里点着,烟柱从锅口升起来,在北风中偏东南方向飘散。东面溪流拐弯处的烽火台看见烟柱之后立刻跟着点了一堆烟,然后南面集市旧址那边也接上了。三堆烟从北到南依次升起来,在午后的空中形成了一条断续的烟线。韩昭蹲在北坡顶上看着那些烟柱依次升起又散开,数着它们之间的间隔和顺序,确认没有错漏。他特意让周平在土岭顶上多烧了一会儿,看看烟柱能维持多久,又让东面和南面的人记下烟柱从出现到消散的时间。结果还算满意——从土岭到集市旧址,整条线走完不到半刻钟,比派人骑马传信快了好几倍。
测试也不是没有毛病。东面溪流拐弯处那处烽火台因为靠近水面,湿气重,烟柱升起来之后有些发沉,飘不高。周平后来建议在锅底加一层干石灰,既能吸潮,又能让烟色更白更醒目。南面集市旧址那边则是因为周围有些矮树,烟柱升到树梢高度时被枝叶挡了一下,虽然不影响传递,但看着不够顺畅。韩昭让周平带人把那些矮树修了修,又让东面的人在锅底垫了几块干石板,隔开地面的湿气。这些小修小补之后,第二次测试就顺当多了。
傍晚他把烽火测试的结果记在册子上。旗语负责近距离的快速传递,烽火负责远距离的紧急通报,两者配合起来,从土岭到谷地再到集市旧址,整条线都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消息传递。他在册子上画了一条简图,标出三处烽火台的位置和彼此之间的距离,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烟柱以白直为佳,火把以长明为要。”写完这些,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韩昭蹲在门槛上,又想起另一件事。烽火台虽然能传远,但只能传个大概——有队伍接近,是几个人还是几十个人?是商队还是流民?是友是敌?这些细节烽火台说不清楚,还得靠旗语和派人确认。旗语和烽火之间怎么衔接,哨位和烽火台之间怎么配合,这些都得再琢磨。他决定明天再找周平和陆淮商量一次,把旗语和烽火的信号对应起来,让哨位上的旗手看见烽火之后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发旗语,烽火台上的人看见旗语之后知道该不该点烟。
夜色越来越深,水车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韩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屋里。他把木箱重新打开,取出那本册子,在烽火测试的记录后面又添了几行字:“旗语与烽火并用,近则旗,远则烟,夜则火。三者相济,消息可通。”写完这几句,他才把册子放回去,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第二天一早,韩昭果然又把周平和陆淮叫到了那间大屋子里。这次他们商量的是更细的规定——比如烽火台点两堆烟表示有队伍接近时,哨位上的旗手应该发什么旗语回应;点三堆烟表示紧急情况时,谷地这边应该派多少人、带什么装备前往确认。陆淮建议把旗语里的“紧急”和烽火里的“三堆烟”对应起来,这样哨位上的人一看烽火就能判断该发什么信号。周平则提议在各烽火台之间设几个中转哨位,万一某处烽火台被风雨所阻,中转哨位可以接力传递。韩昭把他们的意见一一记下来,又反复推敲了几遍,最后定下了一套简明的对应规则。
这套规则定下来之后,韩昭让人抄了好几份,分别送到各哨位和烽火台。他自己留了一份,贴在工棚的墙上,每天进出都能看见。水车还在转着,核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土岭顶上的烽火台静静地立着,等着下一次测试,也等着真正派上用场的那一天。韩昭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那条从北到南的烟线曾经升起过的天空,心里觉得踏实了一些。消息传得远了,谷地这边就能早一步知道外面的动静,早一步做出应对。旗语和烽火,一个管近,一个管远,一个管快,一个管急,两者配合起来,就像水车的叶片一样,一环扣着一环,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
可踏实归踏实,韩昭心里明白,这套东西还远没有到能放心的时候。旗语和烽火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哨位上的人能不能按时值守,烽火台上的人能不能临事不乱,谷地这边接到消息之后能不能迅速决断,这些都不是几条规则能解决的。他想起之前有一次夜间演练,南面集市旧址那边的火把点得慢了半拍,结果整条线的节奏都乱了,虽然最后没有误事,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小。值守的人手不够,轮换的安排也不够细,这些都是要接着补的窟窿。他把这些念头一一记在心里,打算过几天再逐个解决。
当天晚上,韩昭躺在工棚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想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旗语和烽火都好用,但都只能传递简单的信号,真正复杂的内容还是得靠人跑腿。如果有一天北面真出了大事,烽火把消息传回来了,谷地派人去确认,这一来一回又是大半天。能不能在烽火台附近常驻一两个骑手,接到信号之后立刻出发,把确认的时间再缩短一些?他又想到,各烽火台之间的距离虽然眼下合适,但如果以后要往更远的地方扩展,两里多的间距是不是还能保证烟柱看得清?风向、雨雪、雾天,这些天气因素又该怎么应对?他越想越觉得事情没有尽头,索性翻身坐起来,摸黑把册子又翻开,在“三者相济,消息可通”后面添了一句:“然法在人行,不在一时。”写完这八个字,他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些,重新躺下,听着远处水车均匀的转动声,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