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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里飘着茶汤的热气。
窗边站着的人转过身来。
堂堂州城贵胄公子。眼下换了身灰褐色的素布袍,两颊带着赶路吹出来的干燥红印,下巴冒了一层淡淡的青茬。
一看便是刻意扮作寒素出行的打扮。
武植推门跨进雅间,顺手将门带上。
陈长青上前一步,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腰身端端正正地弯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武植伸手在他肩上一按,把他往上撑了回来。
“行了。”
武植松开手,顺势把他请进椅子里。
武植绕到对面落座,提起桌上那壶放凉的清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陈长青面前。
茶汤颜色已深。
他打量着对面这位知府公子。
“陈公子不在州城享清福,跑来我这阳谷县小地方,还带着行囊,唱的哪一出?”
陈长青双手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浑浊的茶水,抬起脸来。
“武大哥,你被罢官的事,我知道了。”
武植没接话,端着杯子等下文。
“罢免你县尉职务的函件还没到阳谷县之前,东平府衙门已经接到了风声。不止是你。”
“凡是与我父亲走得近的官员,全都或多或少遭了殃。”
武植将茶杯搁在桌上,用拇指摩挲杯沿。
“你父亲呢?”
“父亲暂时没事。他的告身是吏部签发的正五品,那些人动不了。”
武植点了点头。
这跟他在街上推演的结果吻合。
倒台的通判刘坤背后果然还有更大的手在操盘,对方扳不倒陈文昭,便采取剪除羽翼的肮脏手段。
自己那顶九品乌纱帽,不过是这场清洗中被顺手捏碎的一颗尘土。
“所以,”武植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是来报信的?这些事写封信让人捎来就是,犯不着亲自跑一趟,还换这身行头。”
“不是报信。”
陈长青将茶杯搁在桌面上,站起身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赶路的倦色全压在了那副端正的骨架底下。
“武大哥,我陈家一门老小的性命,是你从刺客刀口底下拎出来的。这等大恩还没还上,你反倒因此受了牵连。”
“我若还安心蹲在州城当陈家公子,白天装聋作哑地读圣贤书,那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嗓音压得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今日出了州城的门,就没打算回去。来这里,是投奔你的。”
雅间里安静了一息。
武植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陈长青脸上的那股认真劲一丝没退。
“陈公子,你当这是话本子里的快意恩仇?”
“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府少爷,离了陈家的门楣,能帮我做什么?在后厨洗碗,还是在前堂端菜?”
陈长青被堵了个正着。
他脖颈上的筋绷了一下,没有急着辩驳,而是将下颌微微收紧,目光依旧架在武植脸上。
武植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你家老爷子是五品知府,在东平府说一不二。你背着老子偷跑出来投奔一个丢了官的商人,你觉得你爹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武某人别有用心,拐带他家公子入伙做见不得光的营生。你这一出,非但帮不到我,反而可能把我跟陈家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桥给拆了。”
陈长青右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他正要开口,武植已经抬起一根手指。
“把你的热血收收。在我这里,热血不值钱。”
陈长青吸了口气。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露出被训斥后该有的窘迫,而是弯腰从包袱底下取出一本蓝皮册子。
动作不急不慌,分明是早就预备好的东西。
他双手将册子推到武植面前:
“武大哥说得对。空口白话没用,总得拿点实在的东西上桌。”
“这本册子,是我这几年留心攒下来的。值不值一个位置,你自己翻。”
武植伸手将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蝇头小楷。
第一页列着东平府六县及州城现任主官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拉一条批注,写着此人的科举出身、与哪位上官是同年同乡、跟谁家结了亲。
翻到第三页,出现了一张手绘的关系线图。
通判、推官、六曹参军的名字被圈出来,线条交错连接,旁边标着“同年”“同乡”“姻亲”“有旧怨”等字样。
不少连线旁还缀着小字,注明消息来源是“席间亲闻”还是“府中幕僚闲谈”。
再往后翻,零零散散地记着一些他在知府衙门里耳闻的怪事。
内容谈不上多翔实,但胜在脉络清晰。
六县官场谁和谁穿一条裤子,谁跟谁面和心不和,被他用一张张线图理得明明白白。
武植合上册子,手掌压在封面上。
他抬眼看向陈长青。
“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的?”
陈长青没躲这句话。
“从小在府衙里长大,父亲日常与师爷幕僚议事,我在隔壁书房读书,听也听了不少。再加上逢年过节各县官员登门走动,看多了自然就有数。”
“至于那些粮赋上的出入,是去年秋天无意间在父亲的书案上瞥到了两份折色数目不一样的批文,上了心才开始留意记的。”
他顿了一下,主动补了一句:“不过这里面大半只是我的推测和道听途说,到底准不准,我自己也没十足把握。
拿不准的地方,册子上都画了问号,没有胡编。”
武植盯着陈长青看了好几息。
这小子不是一时冲动跑来的。
从几年前就开始留心记录,说明心里早就在给自己铺路。
册子攒了几年,投奔包袱打了几天,连被武植当面泼冷水都没慌,而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把底牌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