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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川已经掠到近前,一掌拍在他天灵。灰袍老者护魂秘术刚起,便被残碑压落的一缕沉意当场砸碎,神魂震裂,整个人软下去。
陆照川顺势按住他眉心,强行搜过一缕残念。
破碎画面一闪而过。
内城深处,天碑脚下,灯火成片。
骆天常正站在那里。
陆照川松手,灰袍老者七窍渗血,已经废了。
锁墙半开的门缝正在回缩。
陆照川提着木匣,一步闯了进去。
门后是内城下层的弃役夹道。
比外面更静。
地上铺的是乌青长砖,砖缝里流着极细的红线,不知是阵纹还是血。夹道尽头开着一口高窗,恰能望见天碑基座下方的一角广场。
他靠过去时,交接正到中段。
广场四周立着七座黑灯楼,每一座楼下都悬着一串命牌。风过时,牌身相撞,发出密密麻麻的木击声,像无数牙齿在打颤。
骆天常站在灯楼之间,一身栖霞旧制玄金长袍,肩头压着松纹披氅。多年不见,他脸上皱纹深了,气势却比当年更沉,像一块泡透了人血后风干的石。
他对面,是司命监一名紫冠监正。
两人之间摆着九口长匣,匣盖已全数掀开。
陆照川只看了一眼,指骨便绷紧了。
每一口匣里,都码着成排命牌、命血玉瓶、封存命简。命牌上有宗门弟子,有山下散修,有边地军户,甚至还有几枚极旧的婴孩命签,牌角发黑,像被人攥了很多年。
骆天常抬手,慢慢拂过第一口长匣。
“这是栖霞宗三十六年封存的净命。”
第二口。
“这是旧案之后,外放诸脉替宗门补回来的散命。”
第三口。
“这是许氏、沈氏、边军碑营这些年该交未交的欠账。”
他每说一句,监正身后一名录契官便落下一笔。
笔尖划纸,沙沙作响。
像在给死人记名。
紫冠监正看着那些长匣,语气平得发冷:“你们栖霞宗倒是藏得深。仙朝查了这么多年,还以为当年偷命案只是养一个许观河。”
骆天常淡淡道:“养人只是顺手。”
“养运、喂碑、替天门续半口气,才是正事。”
“今日押上的,不是旧案赃物,是宗门根底。”
“天碑若能开,栖霞这一脉就不是旧债,是功。”
夹道里很暗。
陆照川却觉得眼前那九口匣子亮得刺目。
他追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抓的是一宗冤案。
到今日才算听见对方亲口说透。
偷他命格,从来不是某个人起贪念。
是整条旧路在拿活人做石料。
紫冠监正又问:“那陆氏那一半呢。”
骆天常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刀背。
“活钥还没归。”
“但栖霞宗押到今日,不会只押死物。”
他说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黑小简。
那小简与旁的命简不同,表面缠着三层细金丝,简尾刻着一个极淡的陆字。
陆照川心头猛地一沉。
骆天常把小简放到第九口匣前,缓声道:“这上面记着陆氏守碑一脉断下来的账,也记着最后一截未断的命脉去处。”
“待活钥入门,这一笔才算合。”
紫冠监正眯了眯眼:“裴照临手里?”
骆天常点头。
“他还活着。”
“这些年不见人,不是死了,是在替宗门守最后一段陆氏命脉。”
“守住它,门轴就不算全散。”
“等陆照川自己走到碑前,这段命脉自然会归位。”
这几句话落下,陆照川掌中的木匣边角,已被他捏出细碎裂纹。
裴照临没死。
那个亲手在他出生时动刀的人,那个把陆家一脉拆成祭料的人,还活着。
而且还在守着陆家的东西。
广场上,紫冠监正像是终于满意,抬手欲收那枚赤黑小简。
就在这一瞬,陆照川动了。
他不是下去杀人。
这里是内城腹心,骆天常既敢站出来,就必定留了后手。
他要的是证据。
也是债。
陆照川掌中灰火一翻,先前夺来的那只小木匣被他猛地掷出高窗。木匣破空,砸进广场边缘一座黑灯楼下,匣盖当场崩开。里面十余枚命牌齐齐飞散,像一群被囚了太久的白骨鸟。
广场瞬间一乱。
黑灯楼下的阵纹先亮,后炸。命牌里封着的命火同时外泄,尖利哭嚎沿着楼身直往上窜。
紫冠监正蓦然转头。
骆天常也抬眼看向高窗。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压了过来。
陆照川却已借这一乱,袖中灰火卷出一缕细线,从乱飞的命牌间准确钩住那枚赤黑小简。
简飞起一寸,骆天常手腕刚动,陆照川的火线已先一步把它扯入夹道黑暗。
“谁!”
骆天常声如闷雷,整座广场的空气都重了一层。
七座黑灯楼同时转向,高窗外白光暴涨。
夹道砖地立刻浮出锁纹,开始向内合围。
陆照川抓住赤黑小简,转身便走。
背后数道命杀印隔墙轰来,乌青长砖被震得层层掀起,碎砖擦过他后背,带出一串血珠。血珠落地,立刻被砖缝里的红线吸走。
他没停,借着宁照月留下的最后一点月脉余温,硬从来路反掠出去。
直到撞回废渠,听见身后那道锁墙轰然闭死,他才停下半息。
掌中那枚赤黑小简很冷。
冷得不似木,倒像一截埋了很多年的骨。
他拇指压上去,简面细金丝顿时崩开一根。
简里没有立刻显字,只先渗出一缕极淡的松脂味。
那是栖霞宗主脉祭器常年的气味。
紧接着,一行被血浸过的旧字缓缓浮上来。
“裴照临守北阙井。”
“井下,封陆氏最后命脉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