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城里先响起来的,不是钟。
是鼓。
三十六面黑皮大鼓沿着外城主街一字排开,鼓槌落下时,地砖都在颤。灰尘从檐角簌簌坠下,夹着焚香和潮湿血腥气,一并压进肺里。
陆照川站在一间塌了半边的酒肆屋脊后,没有动。
街上已经乱了半日。
天碑碑影悬在城顶,灰白碑气一道道垂落,近处修士命火本就浮摇。昨夜还有人在巷中低声传,说天碑府要封城,要抽散修填阵。今早城门未封,先来的却是司命监的车驾。
六架青黑法车,压着同样的印。
司命。
车轮滚过石道,发出铁磨骨的干声。每一架车后都拖着长长墨帘,帘角缀着铜铃。风一吹,铃声不脆,反而发闷,像一串小小丧钟。
街道两侧修士被驱到两边。
有宗门客卿,有散修,有伤没养好的边军,有拖家带口躲进外城的低阶炼气士。人人都抬头看着。
没人敢走。
城头已有天碑府甲士列阵,碑枪朝下,枪尖灰光流动,正对着人群。
法车最前方,一名高冠黑袍中年人站了起来,袖口绣着一只睁眼白鹤,目光平平扫过长街。他不需要运气扬声,声音也自行压开,像石板一层层往人头顶盖。
“奉司命监、天碑府合令。”
“天碑震动,外域灾气逼城。为护山河,为稳碑门,为止众修命火外泄,今开护碑名册。”
“凡在外城修士,不分宗门客籍,不论散修军修,皆入册听调。”
“入册者,受司命监护命法印,可避碑灾,可得丹药、避祟、城防名额。”
“拒不入册者,视同扰乱灾防,按叛城论。”
最后四字落下,满街更静。
不是没人想骂。
是甲士碑枪往前压了半寸。
陆照川眼神冷了些。
护碑名册。
名字倒好。
比命契、征火、祭碑这些词干净得多。
他垂下眼,看见自己掌中那缕主锁火种极轻地跳了一下。不是对宣诏起反应,而是对法车后方抬出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册巨卷。
不是真纸。
是由一片片黑金薄页串成,卷起时像碑鳞,展开时足有三丈长。卷面空白,只有最上方浮着四个古字。
护碑名册。
字迹一起,城顶那方巨大碑影也跟着微微一沉。
灰白碑气落得更低。
离得近的几名低阶修士闷哼一声,脸色当场发白,像被什么从胸口拔走了一丝火。
旁边有人低骂:“护个屁,这是抽命。”
骂声刚起,一名司命监执笔吏头都没回,手中细笔往空中一点。
那人喉咙骤紧,整个人被一道墨线生生吊离地面,面皮紫胀,脚下乱蹬。
高冠中年人淡淡道:“妄言乱众,记黑名。”
笔尖一划,那人眉心便多出一点乌印。
街上再没人出声。
陆照川看着那一点乌印,胸口残碑轻震。
不是单纯禁言术。
那墨线落下时,分明顺着对方命火根部缠进去了半寸。若真入册,再借碑影一照,这人以后命火每一次起伏,都会被名册牵住。
这不是收名。
是先落钩。
高冠中年人抬手,名册在半空缓缓铺开。
黑金页面上,一枚枚名字自行浮起。
最先显出来的,是外城本就挂名天碑府的值守修士。再往后,是近几日被留城“协防”的散修、客卿、军修。每浮一个名,页上便会伸出一缕极细灰线,向城中不同方位探去。
灰线多得惊人。
寻常人只看见法光流转,陆照川却看得分明。
那些线不是朝人去。
是朝命火去。
每一缕灰线末端,都有一粒极淡的白点,像针,像牙,贴上人身后便慢慢钻入胸口火种之外,构成极浅的一层外契。
他心里一沉。
命契底本第一页上的气息,在这本名册上全都有。
只是做得更大,更整,更像官面文章。
过去是偷。
现在是收。
过去藏在铁匣、暗章、宗门旧案里。
现在直接摆在街中央,敲着鼓,举着令,告诉所有人——为了护碑,为了救城,把命交上来。
天下这台机器,连遮羞布都不再要了。
它披了身公理,就敢当众吃人。
“入册!”
一声令下,甲士开始驱人上前。
最先被推出来的,是一队昨夜守过西街的边军修士。那些人伤都没好,甲胄上还有黑褐血痕。为首老军修盯着名册,牙关紧咬:“我等守城可以,签命不行。”
那高冠中年人看都不看他,只淡声道:“护碑名册,非命契。”
老军修冷笑:“你当老子瞎?”
话音刚落,名册上忽然探出一条比别处粗了数倍的灰链,直取他胸口。老军修暴喝,反手拔刀,刀上火光炸开,竟把那灰链斩偏半寸。
下一瞬,城头碑枪齐鸣。
一股沉重碑压轰然砸下。
老军修膝骨咔地一响,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他身后那几个边军也被压得抬不起头。
街边人群开始骚动。
不是因为热血。
是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所谓“入册听调”,根本不是可商量的事。
一名抱着孩子的女修往后退,退到墙根。孩子才七八岁,胸口火种稀薄,被碑影一照,脸色已经白得发青。她拼命低头,想把孩子藏进怀里。
一名执笔吏却已看见了她。
“有修为在身,皆须入册。”
笔锋一转,墨线便朝那孩子落下。
女修眼里起了狠色,袖中短匕刚露一寸,便被旁边甲士一枪点在肩窝,鲜血顺着衣襟淌下来。
陆照川脚下一点,整个人从屋脊阴影里滑了下去。
他没落在人前。
落在那缕墨线和孩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