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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韩霁先吐了一口血。
血落在石阶上,颜色发黑,边沿起了一圈极细的灰沫,像被什么旧东西舔过。
他抬手按住胸口,没有停。
真卷昨夜翻到最后一折时,卷尾那道旧墨自己裂开,露出的不是字,是一条被故意压了很多年的引线。陆家旧线没断,只是被人埋得太深。深到这些年连他都只当它已经死了。
现在门基露口,残城认路,那条线反倒被逼了出来。
再慢半步,就不是他去取东西。
是门后来取人。
旧街尽头是一面塌墙。
墙后原本是间不起眼的纸扎铺,十几年前走水,烧得只剩半截门框。边城换了三轮人,附近连巷名都改了,唯独这堆黑砖一直没清干净。风从砖缝里过,带着纸灰和陈年浆糊烂掉后的酸味。
韩霁站在墙外,先看了一眼真卷。
卷上那道引线此刻正停在一行极淡的批注上。
“陆四留壳,不留钥。”
字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补字的人,下笔很稳。
像知道总有一日,会有人沿着这句找来。
韩霁眼神沉了沉,抬步入内。
脚一落地,塌铺里那些积了多年的纸灰无风自旋,一层层贴上他靴边。四周残断的竹骨轻轻磕响,像有人躲在黑暗里,用指节一点点敲案。
不是幻声。
是旧禁还在。
陆家的东西,从来不轻易留给外人碰。哪怕那时他帮过忙,也终究不是陆氏血脉。
韩霁五指一张,掌心浮出一枚旧铜片。
铜片边缘裂得厉害,上头只剩半道模糊门纹,像被火烧过,又被人拿命压过很多年。
这是他欠下的旧债之一。
不是他的东西,是当年一个陆家老人塞给他的,说若真有哪天陆氏一脉只剩最后一点火星,便拿着它,替他们把那一点火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那时他没应。
后来人死了,铜片却一直在他身上。
直到今日。
铜片按上塌墙最里侧一块黑砖,砖后先是没动静,过了三息,忽然传出一声极低的“咔”。
像锈死多年的锁齿,被谁硬掰开了半寸。
紧接着,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砖缝里渗出细灰,灰里混着一点淡青色冷光,照得那片废铺像沉进旧水里。韩霁袖口一拂,七根细针钉入地面,把四散的灰潮全压回墙内。
他不能让外头的人觉出这里开过口。
更不能让门后的东西顺着这点旧门性摸来。
墙后慢慢退开一道窄缝。
里头不是暗室。
只是一只壁匣。
匣子很浅,很长,外层包着早已发脆的旧兽皮,皮上压着一道早就败烂的封符。封符中央本该有血印认主,如今那点印痕被人抹去了,只余一块空白。
韩霁盯着那片空白看了片刻,手指压了上去。
指尖触感极冷。
不是金铁,也不是木石。
像摸到一具被风晾了太久的旧骨。
下一瞬,匣中残符猛地反扑,一道灰青色旧门气息贴着他手腕直窜上来,要钻神魂。韩霁目色一冷,翻掌便斩,袖中藏着的那口短刃横切而过,将那道气息生生削断。
刃锋上当即起了一层细裂。
他这把短刃跟了很多年,少有这般被一碰即伤的时候。
只能说明,这匣里压过的东西,确实沾过门后的真性。
韩霁没再迟疑,五指一扣,直接掀开壁匣。
没有光冲出来。
也没有什么威势压顶。
匣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件旧器。
长不过一尺三,通体暗青,非金非玉,外形狭长,口部微张,尾端有半枚断掉的扣环。表面磨损得极重,很多地方都被岁月磨平,只剩边沿几道极细的古纹还能看出手工的狠劲。
它像一把短剑的鞘。
又不像。
因为它没有给刃留锋槽,内腔也不是寻常兵器该有的宽窄。
韩霁伸手将它取出。
东西一离匣,壁匣底部立刻塌成细灰,连那层旧兽皮也一并碎了,像它们这些年存在的意义,只是替这件东西多撑一日。
韩霁握着那件旧器,掌心一沉。
不重。
却有种很怪的坠手感,像握着的不是器,是某种被抽走中芯后留下的骨壳。
他垂眼细看,先看见的是内口边沿那一圈极细的擦痕。
不是天然磨出来的。
是有东西常年插在里头,进出太多次,才把原本完整的内壁磨得如此圆滑。
他又将一缕灵力送入其中。
灵力刚进去,空鞘内侧便有几道极暗的旧纹亮了一瞬。不是防护纹,也不是攻伐纹,而是一种承载用的稳形纹。只对某一样固定形制的东西起效,用来锁位、养性、隔绝外泄。
看明白这一点,韩霁手指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