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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金法书展开,风声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那一卷东西悬在半空,页角不动,只有一枚枚官印虚影缓慢转着。金光不暖,照在人脸上,像一层薄铁。
门前刚被门后回望逼出来的寒意,还没散。
仙朝却已把另一张脸摆到了台上。
绯袍监阵官手指按在法书首行,声音平直。
“门前异象,录为秽照。”
“试门失衡,录为前耗。”
“诸州气运,归并总筹。”
“若主阵受阻,则启备用碑阵,以辅碑承运,续开门程。”
一条条念下去,像在念仓账。
不是活人。
是数目。
闻人止脸色沉下去,袖中短刃已经滑出半寸。顾寒簪横剑未退,剑尖低垂,锋上冷光映着那些官印,像一条细冰线。
许观河站在古印旁,手背灰纹未消,听到“前耗”二字时,指节绷得发白。
他方才差点死在门前。
在这卷法书里,却只配算一笔前耗。
白眉宿老先前还被门后那一眼压得心神发紧,此刻见法书出匣,反倒像抓住了什么,厉声道:“既有朝令,便依令而行。门前异象再险,也不能因此废天下大计。”
有人接声。
“不错。裂门之举,本就不是一人一宗之事。”
“有损耗,不等于不可行。”
“古来开大事,何曾没有代价。”
话一多,场间那点被门后真相逼出来的犹疑,竟又被压回去了几分。
这就是法令的用处。
不是解释。
是把原本该让人发抖的东西,写成可以承受的步骤。
韩霁站在外圈,眉峰压低,没立刻出手。他看得比旁人更明白。仙朝等的就是这一刻,等门前人心被异象打散,再拿既定法令把散掉的那口气收回去。
不是要说服谁。
是要替所有人定一个能继续往下做恶的名目。
绯袍监阵官继续念。
“诸地辅碑,受总网节制。”
“以三成民运为底,折抵试门之缺。”
“若有偏耗,诸宗共担。”
“若有死伤,归入裂门录,不入私案,不究私责。”
最后一句一落,门前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不究私责。
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因为它直接替后面的死人把棺盖钉上了。
今日之后,无论是谁被抽了命、烧了火、折了运,只要被装进这卷法书里,就不再是被害。
是“应耗”。
顾寒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发硬。
“把人命写进账里,就成公道了?”
绯袍监阵官看向她,神色没有波澜。
“顾道友,门不开,天下气运一样在散。”
“与其无序崩漏,不如统归法度。”
“总要有人付。”
陆照川这时才抬眼。
“所以你们先替别人写好了怎么付。”
绯袍监阵官与他对视。
“陆照川,今日不是私仇,不是旧案。”
“门前所议,是天下。”
陆照川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你也配提天下。”
他一步踏到法书正下方,掌心按上残碑。
碑身一沉。
胸口那道因借谢不平旧因果留下的滞重顿时往骨里钻,像一根冷钉被人又敲深一寸。血气翻上来,被他强压住,只在唇角留了一点腥味。
代价还在。
可这一步,他不能退。
“你念。”
“我给你翻。”
话音落下,残碑嗡然一震。
一道灰白碑纹自碑面爬出,直冲半空法书。绯袍监阵官脸色微变,五指一扣,数十枚官印虚影同时下压,金光如栅,硬拦在前。
两股力量一撞,空气里先响起一串细密裂声。
像冰面在鞋底下碎开。
随后便是刺鼻的焦味。
不是火烧纸。
像陈旧卷宗在潮库里闷了太久,被人骤然揭开,霉苦和墨腥一齐扑出来。
法书首行亮了亮,竟被碑纹掀开一层薄光。
光层之下,还有字。
不是金字。
是极淡的血褐色。
那些字写得更小,更密,几乎贴在原文背面,像附骨之疽。
门前众修看不清全篇,却看清了其中几行。
“凡辅碑承运,火衰者先。”
“命短者先。”
“边州荒籍,不入细录。”
“老弱幼残,折算同例。”
场间一下安静了。
连白眉宿老都哑了一息。
这不是大义。
这是分料。
仙朝不是不知道要耗谁。
它知道得很清楚。
甚至早就把哪一类人更容易耗、耗了也不必细记,都提前写明了。
闻人止盯着那几行暗字,手背青筋暴起。
“荒籍不入细录……”
“你们连他们怎么死都懒得记?”
绯袍监阵官面色终究沉了一分,抬手一压,想把那层暗纹重新盖回去。
可陆照川的手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