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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鸣还在震。
遗址间的风被那声音压得发哑,穿过断墙时,像钝刀在石缝里慢慢拖。
许观河没退。
退一步,他这些年披在身上的东西就要先碎。
宗门给他的名,许家替他撑的势,外界默认的天骄二字,都会在这一退里变成笑话。
他抬脚,往碑前走。
第一步落下,石上积灰微微一跳。
第二步落下,天碑上那道竖纹又亮了一寸。
四下没有人说话。连禁海那边最爱冷笑的人,此刻也只是眯眼看着。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一场寻常试探。
这是把许观河放到天下人面前,剥开来验。
陆照川按着袖中残碑,掌心一片冰硬。
残碑震意还没散,像有一根细冷的钉子,从他手骨里往上顶。那股同鸣没有直接告诉他什么,却把许观河胸口那团火照得更清。
浮。
比方才更浮。
不是虚弱得将熄的浮,是上头烧得旺,底下却空了一截,像有人拿另一段火强行补在上面,再以修为和年月死死焊住。平日看不出来,一旦撞上真正认火认命的古碑,焊口就会开始发烫。
陆照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得很静。
这不是一个堂皇无暇的天骄。
这是有人从旧账里生剜一块命,再从另一个孩子身上填一块火,最后拼出来的答案。
答案写得很工整。
可缝没消失。
许观河走到碑前三丈,停了一下。
这一停极短,短到外围许多修士只当他在观碑。只有近处几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右手微微张开过一次,指腹上那点先前掐出的血被灵力一卷,瞬间蒸干。
他在稳自己。
季承渊站在侧后方,神情沉定,像全无波澜。只是他手里那册旧册一直没合上,书页边缘有灰白微光吐吞不定,显然也在盯着碑面回响。
顾寒簪冷眼看着,没有出声阻拦。
到了这一步,再拦,反而会被扣成心虚护短。官面上他还能挡一挡明规,挡不了古碑自启的旧程序。
闻人止站得更远些,刀未出鞘,眼神却在四周游走。谁敢在此刻借乱动手,他就会先杀谁。
石阿七在后方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玩意看着比打杀还狠。”
陆照川没理他。
他看着许观河抬起手。
手掌离碑面还有半尺,那股焦冷味就更重了,像湿铁刚从火灰里挖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腥。碑上的暗金古纹开始向内收,原本散开的细纹一寸寸归拢,朝着许观河掌下聚去。
这是要落验了。
许家那边有人呼吸明显急了一拍。
那名灰袍长老面色还算稳,只是眼角细纹绷得死紧。他先前把人推出去时话说得漂亮,如今真要见分晓,心里未必不怕。
许观河终于把手按了上去。
嗡。
不是巨响。
是石皮之下,一层旧纹被压活的细震。
下一刻,碑面上涌出大片暗金,沿着许观河手臂往上照。那光不暖,反倒带着一种死井里捞出来的冷黄,照过他袖口、照过肩骨,最后停在他胸前。
许观河身形一紧。
像有人隔着血肉,突然攥住了他的心口。
陆照川看见,他胸中那团命火被这一照,当场显形。
火是亮的。
也足够盛。
换作寻常观火之法,足以压过在场大半修士。
可古碑照的不是亮不亮。
它照的是根。
那团火一被逼出深层,边缘立刻浮出几缕极淡的断痕,像瓷胎里埋着细裂,外面釉色再漂亮,也遮不住内里的接缝。
“有异。”
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却像往静水里砸了颗石子。
许家那边几人脸色一下沉下去。
季承渊忽然开口:“只是火纹浮动,未必便是根基有损。天碑验火,本就会剥离后天灵息。”
这话看似平平,实则是在替许观河压场。
他不能让许观河在第一轮就垮。
因为许观河一垮,不只是许家颜面的问题。更大的那层旧账,会顺着这道裂口往外冒。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许观河自己也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被人当众护下来。
果然,碑前那人缓缓吸了一口气,肩背重新绷直。他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只是把按在碑上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也一根根绽起。
他在压。
压的不只是火。
还有那道正被古碑一点点掀开的缝。
随着他催动修为,衣袍下摆无风自动,周身灵气开始向内坍缩。那不是外放争势,而是把所有能调用的力量全部朝命火根底灌去,像拿一整座堤去堵一道早就烂开的口子。
这办法很狠。
也很蠢。
堵得住一时,堵不住真相。
可对许观河来说,一时就够了。
碑面上的暗金光纹顿时一颤,原本要朝外散开的几缕裂痕,竟被他硬生生压回去几分。胸前那团命火像被重锤砸实,边缘不再继续浮散,反而向内缩成一团,亮得刺眼。
场间立刻有人低呼。
“稳住了。”
“到底是许观河。”
“这等火势,放在九宗也算拔尖。”
夸声刚起,陆照川眼神却更冷。
别人只看见许观河把火压稳了。
他看见的是另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