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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执事道:“活着的人,很少是因为值得。”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许观河胸口。
他没发怒,也没摔卷。
只是站在那里,忽然有种很陌生的眩晕。
不是伤,不是毒。
是人从高处一下看见自己脚下原来空着时,骨头里生出来的虚。
天骄。
许家幼子。
主脉未来。
这些年压在他身上的名字,一层一层剥下去,底下竟只剩“替承断火”四个字。
他曾经也猜过,自己这身根基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也在某些夜里想过,若真追到底,要不要自斩一回,断干净。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一路修来的境界,舍不得人前那份高处,舍不得别人看他时眼里的那点光。
于是他给自己找理由。
说只要他比谁都强,拿了本不该拿的,也能慢慢还。
说只要许家还在,他就不是白占。
说主脉养他,是为家门,不是为炉火。
现在卷子摊开,所有理由都烂了。
烂得很彻底。
他第一次真正把自己放到另一个位置上看。
不是天骄。
是容器。
是摆在架上,火没到时先养着,火到了就抬出去试门的那一件东西。
许观河忽然笑了。
笑意很薄,唇角挑起一点,眼里却没有半分暖色。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主脉,这么多年把我养得还算完整?”
老执事看着他,没接话。
许观河把卷子重新卷起,动作很慢,指节却泛了白。
“谁定的我?”
“主脉哪一位?”
老执事闭了闭眼:“公子,知道这一步,已经够了。再往上问,就是找死。”
“我今夜下来,就没打算只问半截。”
许观河往前走了一步。
白火照在他脸上,把那点血色都磨没了。
“告诉我,是谁把我护到今天。”
老执事喉头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他袖中骤然窜出一道黑线,直刺卷轴。
灭口。
不是灭许观河。
是灭这份证据。
许观河比那道黑线更快。
他五指一翻,掌中灵元直接扣住那老执事手腕,骨裂声在窄室里炸开,脆得刺耳。黑线偏了半寸,钉进黑木案,整张案几当场发乌,冒出一股焦臭。
老执事闷哼,另一只手又往怀里探。
许观河眼神一厉,抬膝顶在对方胸口,顺势一掌压下。
砰。
人撞上石架,匣子碎了一地。
灰白旧卷散开,纸页像枯蝶乱飞。
“谁给你的令?”许观河问。
老执事嘴角溢血,竟还笑了一下:“公子,知道了又如何?”
“你敢去找主脉吗?”
“你敢去找陆照川吗?”
“你若站到他那边,你这一身道基先得废一半。你若还留在许家,就得乖乖等着那天来。”
“公子,你不是一直最会选吗?”
许观河看着他,掌心一点点收紧。
是。
他一直很会选。
选最能保住自己的那条路。
可今夜这条路,尽头是火盆。
他没再问第三遍,手上猛地一震。
老执事喉骨碎了。
人顺着石架慢慢滑下去,血从牙缝里涌出来,黑得发稠。
屋里安静了。
只剩火盆白焰轻轻舔着铜边,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许观河站在那堆碎卷中间,胸口起伏不大,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杀过人。
也亲手压过口。
可这次不同。
这是他头一回,像把自己的旧壳子一起捏碎了。
门外心腹听见动静冲进来,见地上尸体,脸色发紧:“公子,主峰那边怕是已经察觉,咱们得立刻走。”
许观河没动,只把那卷名单递给他:“收好。”
那人接过,看清上头字样,手都抖了一下。
“这……”
“闭嘴。”
许观河俯身,从散开的旧卷里又捡起一页被血沾住的残纸。
方才打碎石匣时,这页从最底下翻出来,边角夹在名单封皮里,不像同卷,更像后来硬塞进去的。
纸上只有半道残符。
很旧。
旧得不像许家近代手笔。
符边写着四个小字。
试门东坳。
许观河目光落在那四字上,停了数息。
这是地方名。
也是主脉从不对外开的旧地。
他小时候听过一次,后来再没人提。连他都只当是早废掉的山中禁区。
如今这道残符夹在验火名单里,意思就只剩一个。
那地方不是废了。
是一直留着。
留到要拿人去试的时候,再开。
雨声顺着窖道灌下来,更密,更冷。
许观河把残符与名单一并收进袖中,抬头看向黑沉沉的上层石阶。
心腹低声问:“公子,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哪里。
去找陆照川?
还是先回主峰,把今夜该死的人先杀一遍?
许观河没立刻答。
他只是抬手,擦掉指节上的血,血被雨气一激,冷得像铁。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先出山。”
“再去东坳。”
“我得先看看,他们到底给我准备了一扇什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