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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先前最会接话的族老都哑了一瞬。
陆照川把手按在祖坛边沿,鲜血顺着石纹往下淌,慢慢渗进那几道暗红吞口纹里。
吞口本在一张一合。
此刻碰到他的血,却忽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更老、更硬的东西压住。
祖坛发出一声低沉闷鸣。
那声音像从祠下骨龛里传上来,震得牌位都轻轻晃了两下。
这是动作,也是证。
守碑者能压命坛。
不是因为清白。
恰恰是因为碰过、见过、背过。
陆照川顺着这声闷鸣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但我认旧债,不是替你们分账。”
“陆家替旧秩序看过门,所以那道门,我来拆。”
“你许家做的却不是看门。”
他盯住许家家主,一字一顿。
“你们是把别人的命抱回来,装进自家孩子身上,再把这身偷来的根骨,叫天命。”
“一个守锁,一个偷命。”
“别混。”
“也别想一起洗。”
这几句话像刀锋横着扫过去。
许家家主的眼神终于沉了一层。
他原本想借“共罪”把局面搅浑。
陆照川却没走那条躲闪的路。
他先把自己钉住,再反过来把罪名切开。
陆家若有旧责,是旧责。
许家如今做的,是眼下的人命账。
这一下,场中风向便被硬生生扳了回来。
有人低声道:“是这个理。”
“旧秩序脏,不代表现在谁都能拿它遮羞。”
“陆家认了祖上的污,许家可还没说清许观河这身命从哪来。”
“还有祠下那些骨。”
“还有补源、承命、喂碑的底账。”
议论声开始不再围着陆氏转,而是重新钉回许家头上。
这才是真正的反咬落空。
许家想拖人下水。
结果被陆照川踩着那团泥,反手把许家按得更低。
许观河仍站在坛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陆照川手背上那道黑冷碑纹,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真正的乱。
不是被人当众揭底的怒。
也不是自尊受损的恨。
而是一种被撕开后不得不去想的动摇。
原来陆照川不是站在岸上骂他。
原来那人自己也背着锁。
可即便如此,陆照川还是敢把“脏”字先落在自己一脉头上。
许观河喉间有些发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知道的那些碎片。
知道自己根基不净。
知道祖祠里有不能问的门。
知道父亲和司命监的人说话时,会避开他。
可他一直给自己找理由。
只要没人撕开,他便还能顺着走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看门犬”三个字不止砸在陆照川身上,也砸在他心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陆氏是拴链子的那一脉。
那他许观河,可能就是被挑出来喂大的那一口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指尖竟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很轻。
却没逃过许家家主的眼。
许家家主眼底掠过一丝阴沉,立刻开口,想把场中重新压回去。
“说得好听。”
“你陆照川不过是借认账之名,给自己占个干净姿态。”
“若真要清旧债,你先把陆家守碑一脉当年替谁开过门、替谁验过命说出来。”
“敢么?”
这已经不是单纯回刺。
他在逼陆照川把口子开得更大,想引出更多不能在此刻摊开的东西。
陆照川没有立刻接。
残碑在胸口又冷了一寸。
谢不平那缕残因果像在碑底轻轻撞了一下,带起一阵细碎的刺痛。
不能再往下掀了。
至少不是现在。
这不是退。
是分寸。
他抬眼,只回了四个字。
“会有那天。”
“但今天,不先轮到我。”
说完,他手掌猛地一压。
坛边那半枚护命符与祖坛暗槽同时震了一记。
一缕更深的回响从祠下传上来。
不是灵纹。
像是某种被封久了的木册碰撞声。
咚。
很闷。
却清楚。
祠中几名许氏旁支长老脸色一齐变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朝祠后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却没躲开宁照月的视线。
她顺着那目光看过去,眸色微沉。
那里不是牌位。
是祠后封库的方向。
陆照川也看见了。
他没追。
只把目光缓缓转回许家家主脸上。
“你想提陆家旧账,可以。”
“先把许家自己的账本拿出来。”
“祠下埋骨,坛上承命,幼年补源。”
“你既说都是一家脏水。”
“那就别只泼字,拿账。”
这一句出去,几乎像一记耳光。
许家家主袖中手指猛地一收。
骨节都绷白了。
他本想用陆氏旧责把今天拖成一场互咬。
陆照川却偏不陪他空咬,只逼实证。
空口谁都能说。
账本不行。
而刚才祠后那一声闷响,已经说明许家手里,确实还有没见光的东西。
祠内气氛沉得快要滴下来。
没有人再敢把这当成单纯的意气对骂。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一盏旧灯歪了半寸,灯油顺着铜沿滴下,散出一股焦苦味。
许观河站在那股味道里,手指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他听见自己父亲呼吸沉了一分。
也听见祠后,有谁在极力压住脚步。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陆照川手背上那道黑色碑纹一点点退回血肉。
像锁没开,只是暂时收了。
那一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冷的念头。
若这世上真有人天生命不是自己的。
那他许观河,会不会就是最像那件“器”的一个。
这个念头刚起,祠后封库方向,忽然传来木栓被人从里撞开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