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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是什么。
受祖印,不只是验血。
一旦祖法压下来,他这一身本就拧在一起的命线,会被许家强行往“许氏血脉”上钉。钉稳了,他能暂时活得更安稳。钉不稳,今日就会在众目睽睽下裂口。
而许家赌的,是他舍不得裂。
许观河沉默得有些久。
久到台下开始起了细响。
许明庵眼神微沉,语气却更和缓。
“你近来受外言所扰,心神不宁,也属常事。”
“但你要记得,你姓许。”
“许家养你,护你,今日也在替你挡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手。”
这句一落,旁边另一名族老已抬手一引。
“请祖印。”
四名执役立刻抬着一方黑木长盘上前。盘中压着一枚赤金古印,印底纹路极密,还未真正催动,四周空气已带了一股发烫的铁腥气。另一侧的铜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血液,血面很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陆照川看了一眼,眼神冷了半分。
那不是寻常验脉血。
里面掺了稳命药灰。
许家连祖印都做了手脚。若许观河命线有乱,药灰会先替他压住最险的一截,让众人只看见“祖印认主”,看不见里面真正的裂。
宁照月也闻出来了,嗓音发沉。
“他们连演都不怕人看了。”
“因为多数人看不出来。”陆照川道。
就在这时,前场边缘忽然起了点小乱子。一个附庸家老修士抬手指着那碗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旁边许家执役抢先一步按住袖口,低声赔笑,硬把人请到后座去了。
动作不大。
可周围几道目光已经被引过去。
许家反应太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谁会发问,谁该被摁住。
陆照川顺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见后廊暗处立着一人,黑衣窄袖,面上无纹,只在腰侧挂了一枚极小的银牌。
司命监。
那人也在看前场,神情比许家人还冷。
不是担心。
是在等结果。
关系到了这一步,已经再明白不过。许家想用祖法压回许观河,司命监则想让许观河继续活着,继续稳着,继续做那具最成功的“容器”。两边目的未必完全一样,手却还牵在一起。
石阶下,许观河终于开口。
“若祖印之后,外间仍有议论呢。”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虚弱,也听不出怒。
像是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许明庵看着他。
“那便是有人蓄意污门。”
“届时,许家自会追责。”
这不是答话。
是给他最后一步台阶,也是最后一道锁。
许观河若此刻退,便是当众承认自己心里有鬼。许家会先把他按回去,再替他把嘴缝上。可若他进祠,便等于亲手替许家盖了印。
场上很静。
宁照月忽然道:“他在算。”
陆照川没应。
他也看见了。
许观河不是被吓住,他是在算哪条路能让自己多活一些。哪怕他知道自己根基不净,哪怕他已经亲眼见过承命匣、稳命谱、旧骨牌,他还是舍不得把这一身命往地上砸。
这就是许观河。
不干净,也不无辜。
不该被轻易洗白,也不会轻易自废。
又过了两息,许观河缓缓抬步,朝祖祠前走去。
四周气息一下紧了。
许家诸老眼底的松动几乎同时闪过。附庸席上不少人也跟着缓下肩背,仿佛只要他肯入祠,今日这场戏就已经成了一半。
宁照月手心有汗,袖中那枚截来的旧牌都被她攥得发温。
“你还不动?”
她问。
陆照川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离开许观河。
“现在出去,只是和他们争口舌。”
“让他再往前一步。”
宁照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明白了。
陆照川不是不拦。
他是在等许家把刀举到最高,也等许观河自己站到那刀下。只有这样,下一句问出去,才会钉进骨头里。
祠门前,祖灯被同时点亮。
火色一下拔高,映得许观河半边脸都泛了层赤金。那方祖印也被一名族老双手托起,印底纹路在火里缓缓游开,像一张活过来的网,正往他额前压去。
就在那一瞬,陆照川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见许观河额间命火被祖印逼得浮了出来。
很薄的一层,在皮下跳。
许家的血脉火色,本该偏赤。
可那团命火最深处,却埋着一道极细的冷纹。
那冷纹不是赤,不是金,也不是许氏祖法会有的旧色。
它白得近灰,像一缕压了太多年的寒铁线,从别人的命里硬扯出来,缝进了许观河的根骨深处。
不属于许家。
陆照川盯着那道冷纹,胸口残碑忽然沉沉一震。
像是认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