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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写得很稳,笔锋却极冷。
许观河看着这行字,呼吸一点点重下去。
他记得七岁那年。
那是他离死最近的一次。
他躺在榻上,耳边一直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水一样远。他半夜醒过一次,院外下着雪,窗纸透着一层白,有个很轻的哭声从西边传过来,像小兽被人捂着嘴。
他后来问过。
没人承认。
现在那声哭,忽然活了。
顾寒簪已经在散页里翻出对应的转录单。
这一次,不止一张。
一页病录,一页命性比对,一页收殓记。
收殓记上仍旧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
“无名女童,六岁,瘦,左腕有旧伤。”
“土水偏阴,与主例相合。”
“承接后血竭。”
“移后井,不可声张。”
暗室里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是许观河手里的纸被他撕裂了一角。
他却像没察觉,只盯着“女童”两个字。
前两次是男童。
第三次,是个女孩。
她甚至连个姓都没有。
只有一处左腕旧伤,被用来辨认尸体。
陆照川把三份薄签并排放在地上。
三张纸。
三条命。
生辰、命性、病候都被一条条圈出来,与许观河病录上的朱笔标注一一对应。
越对,越像屠宰房里的账。
“不是巧。”顾寒簪低声道,“他们在选。”
“先筛命性,再看排异,再做承接。失败的废掉,接上的留册。”
“许观河这三次能过去,不是运气。”
“是三次有人先替他碰了死门。”
许观河站在那堆散页前,半晌没动。
他眼里那股一直撑着自己的东西,像被一点点剥开,露出底下发黑的肉。
过去他还能告诉自己,根基不净是宗门偷换,是高层算计,是他出生之后被推上去的脏事。
如今不行了。
因为地上这三张纸,不是抽象的脏。
是具体的人。
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一个六岁。
都不大。
都死在他活下来的后头。
“我知道自己不干净。”
许观河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可我没想到,脏成这样。”
这句话不是说给谁听。
像是他第一次真正把刀往自己骨头里按。
陆照川看着他,没有半分宽宥。
“现在看见了。”
“你再说你舍不得废,至少先知道你舍不得的是什么。”
许观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不是先前那种失控的赤,而是一种很硬的灰。
“继续翻。”
“把他们都翻出来。”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主动把刀口往更深处送。
关系就在这一句里变了。
他没再想着堵,没再试图把自己从泥里摘出来。
他开始追账。
宁照月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俯身帮顾寒簪分册。门外风吹得门板低低作响,暗室里的灯火不稳,照得纸页上的朱笔像新血。
几人再往下翻,查得更细。
三次病危,对应三次外库收童。
三次收童之后,许家账上都多出一笔“安置旧例”的支出,去向模糊,却恰好和西院药材、镇魂符、稳脉丹对得上。
更狠的是,三名无名孩童的命格偏性,竟与许观河记录旁边的注字几乎重合。
火木。
火木。
土水。
不是同一天捡来的巧合。
是照着他去找。
许家这些年养的,从来不只是许观河。
还养着能替他死的人。
顾寒簪翻到第三次档案最末,手指忽然一顿。
“等等。”
那页纸的右下角,原本压着一层发旧的纸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露出底下半枚干涸的朱印。
印泥早就暗了,边缘还有一点水浸开的痕。
但印文还认得出。
不是司命监官印。
也不是许家私印。
是宗门印。
顾寒簪脸色一下沉下去,缓缓把那页纸举到灯下。
朱印虽残,四字仍清楚。
栖霞宗,内务堂。
暗室里连呼吸声都像停了一下。
许观河抬头,看着那枚印,眼神发直。
他一直知道自己入宗之后得到过偏护。
却没想到,早在七岁那年,栖霞宗的手就已经按在他的命上。
陆照川盯着那枚朱印,胸前残碑一点点发冷。
这不是后来补救。
不是临时起意。
是从许观河幼年开始,宗门就已在场。
有人在许家看着,有人在宗门记着,有人把一条条小命钉进册里,给未来铺路。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守门的宁氏外护在外沉声道:“小姐,内宅又起火了。”
宁照月眸光一冷,已经抬手按住剑柄。
陆照川却没回头。
他只看着顾寒簪手里那页带印的旧档,声音很低。
“把这一页收好。”
“今夜谁敢来抢,就让谁死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