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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谁带走了?”
许观河这句问得很快。
像刀抢在鞘口之前出来。
许家家主嘴唇一紧,竟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这半步,已经够了。
够许观河看明白,也够屋里所有人看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不敢说。
门外风穿过回廊,带着一点烧过木梁的焦气。药房里的药味还没散,陈年药渣混着血腥,闷在肺里,压得人胸口发涩。
那两名族老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一步。
“观河,家主今夜受惊太重,此事明日再——”
话没说完。
砰。
案角被一掌拍裂。
木屑四溅,灯盏一歪,火苗猛地抖高,照得许观河半张脸发白。
他掌心还压在裂开的桌面上,青筋绷着,声音却低得可怕。
“谁准你替他回话。”
那族老被这一掌镇住,脸上血色一下退净。
他见过许观河在宗门里的样子。
清贵,稳,压得住场。
不是这样。
不是眼里一点人味都不剩的样子。
另一名族老还想再撑,沉声道:“你再如何,也是许家子弟,岂能在长辈面前——”
铮。
剑出半寸。
寒光从灯火里掠过去,正切在他靴前青砖上,溅出一串细碎火星。
药房里顿时死寂。
许观河没看那两人,只盯着自己的父亲。
“你答。”
“今日你若还想拿宗法压我,就把话说全。”
“我听。”
陆照川站在一旁,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许观河。
看他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终于顶穿了喉骨。
宁照月也没说话,只回身朝门外抬了抬手。
下一刻,月门外传来几声闷响。许家护院和闻讯赶来的家仆刚到门口,就被宁氏外护压着退出院去,门闩随即落下。
咔的一声。
院门死死锁住。
今夜这屋里的人,谁都别想把这句话糊过去。
许家家主缓缓抬头,眼里有血丝,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要问什么?”
许观河笑了一下。
笑意发空。
“问什么?”
“我先问最简单的。”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一句话落下,连顾寒簪都停了手。
他手里原本还捏着一页残纸,此刻也没再翻,只抬眼看向那对父子。
这句话不难听。
难的是,它终于被摆到桌面上了。
许家家主脸皮轻轻一颤,几乎下意识道:“你自然是许家血脉。”
“自然?”
许观河往前一步。
剑仍在鞘中,可那股气已经压过去了。
“那我再问。”
“我幼时三岁启脉不成,五岁病骨缠身,七岁还被断言活不过寒冬。”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吃许家祖库最好的药,凭什么占长房单开的灵池,凭什么让整个许家围着我一个人转?”
“凭什么同辈入宗要争,我却一路被送上去?”
“凭什么西院一批批孩子死在药榻上,我却总能活过来?”
他说得越来越平,字却一个比一个重。
“就凭我是嫡子?”
“许家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值钱的嫡子?”
许家家主没接。
许观河眼底的血丝却更深了一层。
这些话,他不是今天才有。
他只是今天才肯说。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自己不对。
他天生体弱,底子却一日比一日稳;每逢病危之后,总会莫名多出一批“调养有功”的赏赐;他住的院子从不许外人进,西院那边却常年有药味飘过来,夜里偶尔还能听见小孩子压不住的咳声。
他问过。
得到的答案永远一样。
你是许家嫡子。
你该得。
你只管活。
小时候他信。
后来不信了,也没敢真的往下挖。
因为他知道,
可今日不一样。
井下的童尸,西院的编号,药案上的“观河,另册”,已经把那层壳剥得干干净净。
再退,就只是装瞎。
陆照川忽然开口。
“问他,为什么是你。”
许观河肩背微微一紧。
他没回头。
但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于是他盯着自己的父亲,继续往前逼。
“为什么是我。”
“许家这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我占尽资源,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捧成‘观河一例’?”
“你们养的是嫡子,还是别的东西?”
这次,许家家主沉默得更久。
外头有风拍门,门纸轻轻鼓起又落下,烛火拉得细长,照在他脸上,像一层灰。
那两名族老终究坐不住,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喝道:“够了!家门之内,岂容你如此失态!你纵然知道了几页旧账,也不该这样逼父——”
嗡。
剑出了。
不是全出。
只一尺。
可那一尺寒光横过去,药房里的温度像被生生削掉一截。
许观河转腕,剑锋直抵那名族老咽前三寸。
“滚。”
那族老僵住,呼吸都不敢重。
“今夜谁再插一句,我先斩谁。”
他声音不高。
可没人怀疑他做不出来。
这不是宗门里那个还能顾颜面的许师兄。
这是一个被自家祖屋、药房、尸骨、冷册逼到墙上的人。
剑锋稍偏,划过那族老冠带。
啪的一声,玉扣断了,滚在地上。
两名族老再不敢留,面色难看地退到墙边。
许家家主看着这一幕,眼神里不知是怒,还是疲。
良久,他才低声道:“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剑指许家的人。”
许观河道:“你也第一次肯让我知道,我在许家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
直接钉进了那位家主最后一点强撑的脸面里。
他肩背慢慢塌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断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