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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印鉴收入袖中,再去搬那具童尸。
尸身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过几年的孩子,只像一捆被风吹干的旧柴。
可就在他托起尸体时,童尸紧攥的左手忽然露出了一角木色。
那不是骨。
是木签。
陆照川掰开那只已经僵死多年的小手,动作很稳。
指骨断了两根,发出极细的脆响。
半片木签落进掌心,上头刻痕很浅,边角被湿气泡胀,字却还认得清。
送往西院药房,不可入祠。
陆照川眼底骤沉。
不可入祠。
这四个字,比尸体本身更冷。
说明这孩子不是无名失踪,也不是死后草草掩埋。
他本来有去处。
有人批过,有人记过,有人决定他不能进祖祠,连做许家名下的一点香火都不配,只配送去西院药房,像一味药材,一份失败后的余料。
井上,打斗声又重了一层。
有人似乎想强闯,却被更硬的一股气机压住。宁照月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含着火,字字砸地。
“封井?”
“许家夜里毁证,还敢在我面前动兵?”
“给我把后院灯全点起来!”
她到了。
这一下,许家再想悄悄盖过去,已经晚了。
陆照川不再停,单手托尸,黑索一荡,整个人贴井壁而上。那一层层稳命纹在他身侧掠过,青光被残碑气机逼得不停闪烁,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想把尸体重新拽回井底。
陆照川眸光冷下去,一掌拍在井壁。
“滚。”
掌力震开,纹光连成一片后齐齐暗掉。
整口井都晃了一下,砖缝簌簌落灰。
井口刹那明亮。
陆照川带着尸体跃出井沿,落地时衣袍后摆扫开一圈泥水。
后井房外已经围了十几人,许家护院、管事、几名灰袍族老全到了。宁照月立在最前,手里拎着一道尚未散尽的金纹家令,硬生生把人压在三步外。顾寒簪袖口染了血,脚边躺着一名被符火灼翻的护院。
而许观河,正站在井边,眼睛死死盯着陆照川怀里的东西。
陆照川没有把尸体藏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具童尸平放在井房门前的青砖地上。
夜风吹过,尸身上的碎布轻轻掀起一角。
那张缩干的小脸便露了出来。
周围顿时静了。
不是惊呼。
是那种连呼吸都发紧的死静。
一名许家族老嘴唇抖了两下,第一反应竟是后退。
宁照月扫了那尸体一眼,眼神比先前更利。
“这就是你们许家说的,借外头做事?”
“人死在你家井底,井壁满是稳命纹,尸怀里还压着许家印。”
“借谁的手?”
“借到你们自家祖宅来了?”
那族老喉头发哽,强撑着道:“未必……未必就是我许家所为,印鉴也可伪造——”
话没说完。
许观河忽然走过去,一脚踩住那族老袍角,逼得人一个踉跄。
“伪造?”
他俯身,把陆照川手里的印鉴一把夺过去,翻过印底,直接照着火光举到那族老眼前。
“许家内库第三式老纹,边口缺了一角,是我八岁那年摔的。”
“你跟我说,谁伪造?”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哑。
可这比吼更难听。
因为许观河以前从不当众撕许家的脸。
他再怎么知道不干净,也总给自己留着那层“我只是受用,不曾细问”的壳。
现在这层壳,被井底那具童尸撕开了。
许家众人看着他,一时竟没人敢接话。
陆照川看着许观河,没有出声。
这一脚,不是他逼出来的。
是许观河自己踩下去的。
关系到了这一步,许观河再想继续只做那个“知道一点却不肯认尽”的许家天骄,已经不够了。
顾寒簪蹲下,拨开童尸怀前碎布,忽然又从尸身肋侧摸出一点陈黑药渍,凑近闻了闻,脸色发沉。
“续命散,拆火汤,还有压脉灰。”
“这孩子死前在药上泡过很久。”
“不是埋尸,是试过,养过,养废了才塞进井里。”
他站起身,看向许家众人。
“你们不是替人送孩子。”
“你们自己在做。”
这句话落下,比印鉴还重。
因为尸证已经摆在地上了。
许家前头还能拿“上头吩咐”“外头借手”“送去外库”来遮一层。现在这层全没了。井在许宅,纹在井壁,尸在井底,印在怀中。
铁证落地,再没有转圜。
宁照月顺势抬手,冷声下令。
“封后院。”
“许家今夜谁都不许出府。”
她带来的外护立刻压上去,跟许家护院撞成一片。长房几名管事想强冲,却被她家令一照,当场僵在原地。
局面一下绷死。
也就在这时,陆照川低头,看向那半片木签。
木色发黑,刻痕里尽是陈年泥垢。
他抬手抹开,字露得更清楚。
送往西院药房,不可入祠。
许观河也看见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西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发涩。
“那地方很多年都不许人进。”
“家里一直说,是旧病院。”
陆照川把木签翻过来,背面还有半截被掐断的编号,只剩一个模糊的“七”。
风吹过,井边灯焰压低,木签上的刻字像在暗里沁着冷光。
他抬眼,看向许家更深处那片黑着的院落。
“明天不等。”
“现在就去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