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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脚步已经到了廊角。
木底踩过青砖,声音不重,却不乱。
不是巡夜护院。
是知道该往哪里来的老人。
许观河伸手掩门,指骨绷得发白。门缝刚合上一线,外头便传来一声低喝:“祖祠夜灯为何动了?”
同一刻,神位后那枚小牌位轻轻一晃,像被门外那声喝问惊醒。
它没有落回去。
反而又露出半寸。
陆照川没回头看门,抬手便扣住了那块木牌。木色阴沉,边缘有细密刀痕,像有人一次次想把上面的字刮净,又怕刮得太过,最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容”字。
入手很冷。
不是木头该有的冷。
更像埋过人的东西。
外头已有第二人开口,声音压得低:“二爷说过,后院夜里不能留人。”
“门怎么关着?”
门环被人碰了一下。
铜声很短,祖祠里却像被敲进了骨头。
许观河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到极低:“他们若进来,看见这块牌位,会立刻毁东西。”
陆照川看他一眼:“你见过?”
许观河沉默了一瞬。
“小时候。”
“我跪在这里时,神位后头挂过几块这种小牌位。没有名字,只有字尾,或者一个号。”
“后来都不见了。”
他说这几句时,眼神没有落在牌位上,落在供案最底层。
像不愿多看。
又像已经看得太久。
门外的人开始试锁。
新锁没开,门板却震了一下。
陆照川掌心残碑微沉,顺着木牌里残留的一丝命火往下压去。下一息,那枚小牌位内部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很脆,像什么极细的木榫断开。
供案后方第三层神龛随之一错。
只错开一指。
里面有风渗出来。
带着陈纸发霉的苦味,还有一点很淡的血腥。
许观河眼底一缩,像被什么旧景捅了一下。
“不是神龛。”
“是暗格。”
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后撤声,有人去叫人了。陆照川没再耽搁,五指插进神龛缝里,猛地一拽。沉木板向侧面滑开,里面没有经卷,没有祖训,只有一摞包得极严的灰布卷。
灰布上压着一把铜尺。
不是量物的。
尺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细格,格旁还有极小的朱点,像是拿来校命数的旧器。
许观河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许家测骨尺。”
“幼童入门前,会量一次。”
“我以为是看根骨。”
陆照川把铜尺扔到一旁,尺身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涩响。声音不高,却像当着满堂祖先的面,抽了许家一记耳光。
外头立刻有人喝道:“里面是谁?”
“开门!”
门板又被撞了一下。
许观河反手压住房门,袖中血迹晕开一片。他刚才开血锁,本就伤了气血,这时硬顶着门,肩背都在发颤,却没有松手。
“你翻。”他说。
“我挡。”
这不是作态。
陆照川听得出来。
许观河今晚第一次没给自己找退路。
陆照川拆开最上头那层灰布,里头不是族谱。
是薄册。
册页很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打了蜡封,防潮做得极狠。封面无名,只在右下角烫着一个极淡的“庶”字,后来又被人拿墨涂死。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姓,没有辈分,没有生辰八字整录。
只有编号。
“丙三。”
“骨轻,火弱,可养。”
“入后院三月,不入谱。”
“七岁亡,灯不立。”
字迹工整得近乎温雅。
像家塾先生记学生功课。
可每一行都在记人命。
陆照川手指停了一瞬,继续往后翻。
“丁九,命宫稳,遇寒不裂,可试承一缕。”
“癸二,夜哭,神不固,废。”
“辛四,血亲不明,借名入府,死后焚衣,不报外册。”
“乙十一,骨灯三日即灭,不记。”
一页又一页。
全是孩子。
没有名字。
有些后面画了朱圈,有些被一笔划掉,有几页纸边还留着暗褐色的指印,不知是血,还是多年香灰浸出来的色。
许家祖祠里最深的一格,不供祖,不供德。
供的是一批没资格被写进族谱的孩子。
他们活着时是“借名入府”“不入谱”。
死了连盏灯都没有。
只剩编号。
门外撞门声更重了。
老木门发出呻吟,门框上簌簌落灰。
外面已经不止两个人。
许观河顶门的手臂青筋暴起,唇边有血线滑下来,滴到门槛上,像一根细红丝。
他没回头,只低声问:“多少?”
陆照川道:“不止你一个。”
这话落下,许观河肩背陡然僵住。
不是不知道。
是猜了很多年,今夜终于被人钉实。
他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他们把我养成这样,是因为我值钱。”
“原来只是因为,我活下来了。”
门外又是一记重撞。
门栓裂了一道缝。
陆照川继续翻。
越往后,字越冷。
前面还记“体弱”“夜惊”“食少”,后面便只剩命数批注。
“火容一成。”
“可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