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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上方,铁索拖地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像有人在磨刀。
顾寒簪已经退到了裂开的井缘边,剑锋斜压,替他挡着上面压下来的命纹。火光从井口漏进来,照得她半边袖口发赤。那不是染色,是被新落下来的符灰灼的。
“最多十息。”
她声音很稳,气息却有些沉。
“再不动,他们会封井。”
陆照川站在井底,没有立刻抬头。
他还在看那女孩膝前的木牌。
方才那一滴血把牌上旧纹逼了出来,陆氏家纹已经淡得只剩半角。半角之外,还有一圈更细的蜡痕,黑中透青,像是从前贴过什么细长封签,后来又被人硬生生揭走。
他指腹按上去,触感发涩。
不是木头的涩。
是旧蜡遇火后又冷透的硬壳。
司命监封验血签,用的就是这种蜡。
顾寒簪在上面挡了一记命刀,反手震开一道锁链,低喝一声。
“你发现什么了?”
陆照川这才开口。
“这井不是只拿他们养火。”
“还拿他们压东西。”
他蹲下身,把那块木牌从女孩指间慢慢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被磨得很平,平得不正常,像有人反复刮过。可在最内侧一道翘起的木刺下,仍藏着半个极小的印角。
印角不是陆氏。
是监印。
顾寒簪目光一凝。
“给我看看。”
陆照川没递上去,只把木牌举高半寸,让井口落下来的火光照在那半个印角上。
一横,一竖,一点挑尾。
是“监”字左下那半边。
顾寒簪脸色没变,眼底却沉了。
“旧式封蜡监印。”
“司命监十几年前还在用。只封两种东西,命籍,和血验。”
井底风声忽地更冷了些。
陆照川五指慢慢收紧。
他看见的那把刀,不只是取命的刀。
那滴挂在刀尖上的血,也不只是顺手溅上的血。
那是血验。
是陆氏守碑一脉的血验。
裴照临递出去的,不只是刀。
是门。
上面一声暴喝忽然压下。
“井下之人,弃碑,伏首!”
“再抗,连童阵一并收走!”
声音穿过井壁铜纹,震得几名孩子耳鼻同时见血。最外圈一个男孩身子一抽,胸口那缕同源火丝几乎被扯离一寸。
陆照川眼神一寒,抬手一针钉进脚下铜纹。
针落,火线猛地一偏。
那男孩喉间滚出一口血,命却暂时稳住了。
这一下很硬。
井底剩下的铜槽全都跟着亮了。
亮起的不是火,是一道道被埋在旧阵下的暗纹。暗纹交错,最后汇到井芯下方一块巴掌大的青铜圆盘上。圆盘原本被黑垢死死盖着,这一针震过,黑垢裂开,露出盘边一圈细小刻字。
陆照川盯了一眼,就知道找对了。
那不是阵纹。
是验录盘。
活人献火这套旧法,从来不只靠杀和炼。还要有名,有血,有册,有去处。司命监既然接了陆氏守碑血验,就不会只留一页纸,它一定在这里埋过录盘,拿来校验这些孩子体内的同源火丝是不是“正源”。
顾寒簪也看见了。
“能撬开吗?”
“能。”
陆照川说完,抬手就按在那青铜圆盘上。
掌心伤口还没合,血一落下去,铜盘先是发乌,随即一圈圈亮起暗红细线。线条极细,像有人用发丝在铜面上刻了数百遍。热气一下翻了上来,带着金属烧焦后的腥味,冲得人喉间发干。
井口上方有人立刻察觉。
“他在取盘!”
“压下去!”
三道命符同时砸落。
顾寒簪横剑迎上,第一道被她斩散,第二道擦着她肩头过去,在井壁上切出一条白痕,第三道最狠,直奔井底中央。她来不及全拦,只能一脚踏碎边石,借反震把那道命符撞歪半尺。
还是擦中了铜盘。
嗤的一声。
陆照川手背被削开一道长口,血流得更快。
铜盘却没灭,反而像终于吃够了血,盘心“咔”地开了一线。
一缕极细的灰光从里面飘出来。
不是魂。
是录影。
陆照川两指一扣,把那缕灰光钉住,残碑纹意顺臂而上,命宫里刚归位的那一缕命忆随之震了一下。灰光原本要散,碰到他血里的同源气息,竟硬生生凝住,铺成了一面晃动的薄幕。
薄幕里先出现的是门。
不是陆家那扇门。
是更高、更冷的一道黑门。门上悬匾,匾额没有字,只有司命监旧徽。门前立着两盏青灯,灯焰发绿,照得地砖都像浸过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