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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又响了一次。
很轻。
像被人拿湿布堵着口鼻,只剩一点活气从缝里漏出来。
陆照川抬手,掌心按上北墙。
墙灰冰冷,指腹一压,白灰便簌簌往下掉。灰里掺着压命粉,味道发苦,混着地底久积的霉腥气,一入鼻,胸口就跟着发闷。
“退后。”他说。
闻人止横刀守住门口,顾寒簪已把残册与青铜环尽数收起。许观河站在两步外,没有出声,只盯着那面墙。
陆照川识海一沉,残碑下压。
灰金碑纹自掌心漫开,先不破墙,先去摸封层里的锁路。墙后那层东西做得极细,不是单一封门印,而是一整圈套命的稳层。外面封声,里面压脉,中间还埋着一道毁印。
硬轰,里头的人先死。
陆照川眉心一跳,反噬立刻扎了进来。
韩霁旧封护不住旁人,这一层他只能自己扛。血腥气从喉间漫上来,被他生生咽下。
“能开么?”顾寒簪低声问。
“能。”
陆照川手指一寸寸挪动。
碑纹顺着砖缝游走,像细针入肉。很快,墙面上浮出几道极浅的旧线,线头彼此勾连,最后收进墙心一点指甲大的黑斑。
那不是墨。
是干了很多年的血。
用童子命火和血封的锁。
闻人止眼底发沉:“拿孩子压锁,真够脏。”
陆照川没应。
他指尖一扣,灰金碑纹直钉那点黑斑。墙后顿时传来一声细响,像薄瓷开裂。下一刻,整面北墙上那些白灰印一齐亮了一瞬,阴冷封力猛地反卷出来,直扑陆照川心口。
许观河忽然上前半步,袖中一枚稳脉符抬手压出。
符纸碰上那股封力,立刻烧成黑灰,却也替陆照川挡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陆照川掌心一震。
“开。”
轰的一声闷响。
不是整墙崩塌,是墙心那块血斑先碎,然后四周砖层像被人从里头剥开,齐齐错开一尺宽的口子。灰粉扑下来,地上当场积了薄薄一层白。
一股更浓的药味和铁锈味从缝后冲出来,冷得像井底水。
缝后是一条向下的短阶。
石阶很窄,两侧钉着旧铁环,环上还残着几缕发黑的布条。最干涸,结成一层暗褐色的壳。
而封室中央,横摆着六只低矮木匣。
匣盖开着三只,闭着三只。
哭声就是从最里头那只传出来的。
顾寒簪呼吸一紧,先一步跃下石阶。闻人止也跟了下去,刀背挑开最前头一只木匣,动作很稳,等看清里头,手还是停了一下。
匣里蜷着个孩子。
不过五六岁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裹着发硬的旧布,腕上系着一圈极细的银线。银线没入皮肉,一看便不是寻常束缚,而是拿来稳命火的缝线。
那孩子眼皮颤了颤,没醒。
陆照川下阶,目光一扫,心口便沉了下去。
六只木匣,活了四个。
还有两个已经冷了。
冷下去的不是尸身全坏,而是命火被抽空后留下的壳。眉心、心口、脐下都钉着细小封点,像有人反复拆过又缝,缝完再拆,直到里头再榨不出东西。
许观河站在阶上,没再往下。
他看着那几只木匣,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不是他过去见过的承命养法。
这更像试料。
顾寒簪已经把最里头那只匣子抱了出来。那孩子哭得没力,嗓子哑得厉害,小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被外头风一扑,便本能地往她怀里缩。
“别怕。”顾寒簪声音很低,“出来了。”
孩子却像没听懂,只哆嗦着抓自己胸口。
陆照川半蹲下身,指尖搭上那孩子腕脉。
脉极细,命火也低,像一盏灯被人罩在冷水里,随时都会灭。可在那点将灭未灭的火下,他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不是一条假契。
是很多次缝补留下的旧痕。
有人在这批孩子身上,不停改假命契的接口。
改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浅,越来越像本命天生的纹路。
“不是单纯养命。”陆照川道。
“他们在试手。”
闻人止抬头:“试什么?”
陆照川看着那一圈圈旧缝,声音发冷:“试怎么把偷来的命,缝得像原本就长在身上一样。”
这句话落下,封室里静了一瞬。
许观河掌心慢慢收紧,指节硌得发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体内那些“细得像天生”的旧缝,是怎么一点点磨出来的了。
不是一开始就成。
是有人先拿更幼小、更脆的孩子一层层试,试废了,丢掉。试成了,再往更贵重的容器身上用。
他喉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先把人弄出去。”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点头。
几人立刻分开动作。
顾寒簪负责抱出两个最小的,闻人止去拆木匣边缘的稳命钉,许观河咬着牙下了阶,亲手去抬第三个孩子。
那孩子一碰到他,竟猛地一抖,闭着眼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地挤出几个字。
“不要热……不要拿……”
许观河动作僵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灰白小脸,半晌,才把人更稳地托起来。
“我不拿。”他说。
声音很轻,也很涩。
陆照川已经把第四个孩子从匣中扶起。
那孩子年纪稍大些,约莫七八岁,睫毛上全是灰,醒是醒了,眼神却散,像神魂被长期压着,散得很厉害。他看见陆照川时,先是茫然,随后忽然伸手去摸自己胸口。
“热……”
“我的热呢?”
“睡前还有的。”
“醒了就没有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
“每次醒,都少一点。”
“师兄说,少了就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