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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镜那道裂纹还在往外爬。
细,白,像一根骨刺顶着镜面生长。
最小的那个孩子手腕一抽,胸口那缕灰白假契猛地往里勒,皮下都现出一条阴冷的痕。
不是试探了。
那边已经要收。
“按住他。”
陆照川一掌压下镜沿,声音很低。
闻人止先扑过去,把孩子肩背稳住。顾寒簪抬手封住他心口三处气穴,指下触感凉得厉害,像摸着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湿石。
祠里药灰味混着血腥,压得人喉头发紧。
许观河站近一步,盯着那条收紧的灰线,眼底微沉。
“能截吗?”
“能。”
陆照川没抬头。
“但要再看一层。”
这句话落下,祠里静了半息。
再看一层,代价是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
谢不平借碑那一句警句,刚过去没多久。
可那边做契的人显然也明白,陆照川如今最忌硬照,所以这一收,收得又狠又准,直接勒在孩子本命火外。
你不看,人死。
你看,账落你身上。
这是逼他选。
许观河袖中五指慢慢收紧,骨节都绷出白意。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身上那些稳得不能再稳的命火回流,第一次觉得那不是天赋,是刀痕。
陆照川没给谁说话的机会。
他两指并起,在自己眉心一点。
识海里,残碑上那道刚裂出来不久的照命残纹再度发亮。
不刺眼。
只是冷。
像冬夜里一线薄雪贴上骨缝。
下一刻,他把那线冷光强行压进镜中。
黑镜嗡了一声。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空棺。
镜面里,那孩子胸口的灰白假契立刻被照得分出层次。外头那一缕收紧的是锁,里头竟还套着一层极细的牵丝,丝不接心脉,不接脏腑,只钩在命火边缘最虚的一圈上。
不是为了吊命。
是为了随时回收。
陆照川眼神一沉,顺着那根牵丝往外看去。
这一眼,比先前都更深。
祠里烛火忽然齐齐矮了半寸。
顾寒簪只觉周遭空气一凉,像有一层无形的水从众人脚下漫过去。再抬眼时,她分明看见陆照川眼底血丝一瞬浮起,瞳仁深处像映着一片裂开的碑影。
他看见了。
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根线。
那牵丝外头,竟连着一片更大的命契网,细密得像旧渔网泡在黑水里。网下不是鱼,是一口口被借火吊着命的活人。沉命童,许观河,黑船修士,甚至更远处那些被养运阵抽得命火枯薄的人,命上都带着同一种磨平了棱角的旧纹。
同源。
只是轻重不同,用处不同。
偷命养人,不过是网眼最大、最值钱的一处。
更多的人,只是被拿去垫底,去试错,去喂碑,去给断天门堆出一层能踩的骨。
真相再往下,还有更深。
陆照川却没继续追。
因为就在他照见这一层的瞬间,一股寒意先从残碑里反卷出来,沿识海、过脊椎,直插进四肢百骸。
不是灵力冲撞。
是账。
像有无数只枯手,顺着那一眼摸回了他身上。
陆照川喉间一甜,嘴角立刻渗血。
闻人止脸色微变:“陆师兄。”
“别动我。”
陆照川一字一顿。
他掌下的黑镜已经开始发烫,镜缘像烧红的铁。那根牵丝也察觉到照命压近,猛地往外一震,像要把孩子这一口气整根拖走。
“滚回来。”
陆照川眼底厉色一闪,掌中残碑纹路骤然翻开。
不是去夺命。
是去截线。
一道灰白细丝刚被他照清轮廓,便被他两指生生夹住,向下一按。
咔。
黑镜彻底碎了。
可那根回收牵丝,也在碎声里断成两截。
那名昏睡的孩子胸口猛地一震,唇边白意散去,原本勒紧的一圈灰影顿时松了半寸,呼吸一下重重落回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水面。
顾寒簪盯着那口回来的气,心里一松。
这是爽快的一刀。
截住了。
可代价下一瞬就落了下来。
陆照川眼前一黑,识海里像被谁抡起沉碑狠狠干了一记。先是耳中嗡鸣,接着便是无数碎杂低语一齐涌上来。不是有人说话。
是命里没说完的哀声。
有人在哭子。
有人在求药。
有人在阵里被一点点抽干命火,只来得及骂一声。
那些声音不完整,却都顺着他刚照穿的那一层网反卷回来,硬往他神魂里钉。
他膝下一沉,半边身子都晃了一下,手却还按着那孩子胸口不松。
血沿着他下颌滴下来,落在碎镜上,殷红一片。
许观河看着那血,呼吸忽然乱了半拍。
他不是第一次见陆照川受伤。
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伤。
没有刀口,没有掌印。
像是有人把天下旧账翻出来,先抽在了他骨头里。
“够了。”许观河沉声开口,“再压,你自己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