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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船尾不知何时已被一道从地里升起的暗灰碑纹轻轻勾住。
那纹不锋,不烈,只是像一根钉,钉在船尾龙骨上。整艘法船顿时重了数倍,任凭灵轮轰鸣,也只挪出极短一截。
不是困杀。
是留。
留在这里,谁都别先走。
许观河看得手脚发凉。
他忽然明白陆照川想做什么了。
不是借乱脱身,不是趁势反扑某一宗。
是把局钉死。
把九宗钉在这。
把黑船也钉在这。
把所有想把祖地埋成无头旧案的人,全钉在这。
这种念头一起,他胸口那缕本不属于自己的命痕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同样是被养出来的天资,同样是踩着别人命格走到今日。
他第一次清楚看见两人之间真正隔着的,不只是旧账和强弱。
而是胆。
他舍不得自废,舍不得丢掉已有的一切。
陆照川却能在明知有活路的时候,转身去扛一宗级的死局。
这念头太刺,刺得他几乎不敢再看。
祖阵中心,陆照川唇角已经有血。
那不是先前硬扛破阵器留下的旧伤,而是双碑同振后,胸腔里被反冲出来的新血。血沿着下颌滴到胸前,颜色很深,沾上衣襟便被阵火烤出一层暗褐。
他眼神却比先前更稳。
他不再只是在借碑。
他在校正整座祖地的脉。
上方明碑残力如刀,一寸寸往外压;下方辅锁残影如锚,一寸寸往里沉。两股气机本该彼此撕裂,却被他生生卡在中间,以自身经脉作桥,把那股乱势扛成了一个“稳”字。
稳住之后,地就不再乱窜。
地一稳,外面的人才真的开始怕。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祖地不再是马上要塌的死地。
而成了别人的局。
黑船甲板上,那黑氅人第一次微微抬眉。
他看着陆照川,眼里那点一直淡漠得近乎无趣的神色,终于落下一丝真正的审视。
“你不逃?”
声音不高,却穿过船阵与地鸣,清清楚楚落到祖阵中央。
陆照川抬眼看去。
他眼底有血丝,有伤意,偏偏没有半分退色。
“你来埋人,我走什么。”
黑氅人看了他两息,忽然向前再走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截青铜尺自他手中垂下半寸,尺上锈红似活,像有旧血重新湿过。
祖地外沿几处刚被稳住的地脉立刻又起了逆冲,石屑从裂缝里簌簌跳起,打在甲板与盔甲上,噼啪作响。
这是试压。
也是警告。
陆照川没有看那尺。
他只把右手从裂石里猛地拔了出来,连着几片碎骨似的石屑一起甩开,然后并指为刃,在自己左臂内侧一划。
鲜血成线,直接抹上阵心。
嗡。
祖阵中央那圈早已死透的黑石,忽然一块一块亮了起来。
不是金,不是白。
是近乎铁灰的冷光。
冷光沿地面铺出去,穿过断阶,爬上废墙,掠过一艘艘法船底部,把原本彼此掣肘、随时都要散开的九宗阵位重新圈进同一片地脉之上。
这一下,别说退。
连随意挪动都成了奢望。
玄岳、南华几宗高层脸色难看至极,却又谁都不敢先出手打断。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眼下祖地与船阵已经半扣在一起,谁乱砸,谁先受反冲。
陆照川把他们最擅长的联手围猎,反手变成了互相绑死。
顾寒簪慢慢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握刀的手反而松了些。
她知道,局变了。
从这一刻起,陆照川在这里就不再只是被围的那个。
而是立在局心的人。
闻人止望着那道站在阵心里的身影,眼里一贯压着的平色,也难得起了一点波澜。他原本扣在袖中的暗符没有再送出去,只悄悄捏碎,让那一点将发未发的信火熄在掌中。
现在送什么都晚了。
场已经被镇住。
谁想改,先得问阵中心那个人答不答应。
黑氅人静了片刻,忽然道:“你以为稳住地脉,就能护住这里?”
陆照川道:“护不护得住,轮不到你定。”
“你拿什么定?”
陆照川缓缓直起身。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落在阵石上,一滴一滴,像给整座祖地重新点灯。
他目光扫过黑船,也扫过九宗诸船上那些或怒或惧或阴沉的脸。
最后,只说了一句。
“今日谁敢埋祖地,我便先埋谁的宗运。”
话音落下,祖地上下双碑同鸣。
那声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远。
远处天幕里,像有某种更高一层的气机,被这一句话和这道碑声,一并惊得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