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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问。
是砸下来的话。
许观河面上没什么波澜,眼底却更沉了一层:“你知道的,也不比我少。”
陆照川道:“我知道我少了什么。”
“你呢。”
“你知道自己多出来的,是从哪来的么。”
镜面轻颤。
周围几块断碑缓缓转向,碑面上的残字像被无形的手抹开,露出一片更完整的水光。照层在听,也在等。
许观河看着陆照川,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落不到眼里。
“你想逼我认。”
“认了又如何。”
“你少掉的命火会自己回去?”
陆照川没接他这句,只道:“至少会让更多人看清,你这身天骄骨,不是天给的。”
许观河眸光一冷。
压了许久的敌意,到这里终于露了锋。
镜面上的水纹被这缕敌意一碰,立刻往上翻,黑暗里几团死火齐齐朝中间聚来,围着两人缓慢转动。那些火里的人脸时明时灭,像一群死在这里的人正隔着旧年看他们。
照层要开第二照了。
陆照川与许观河几乎同时后撤半步。
不是退。
是让。
让开镜心,不给它借位。
这一幕若落在外面任何人眼里,都很可笑。两个一路斗到海眼的人,真撞上了,反而谁都不先出手。可只有站在这里,才知道不是不想杀,是谁都杀不起这一刀。
许观河抬手,掌心多了一枚极薄的白玉扣。
玉扣上缠着淡金细线,像某种镇命的小器。他没有祭出去,只是捏在手里,靠那股凉意去压体内方才被照出来的接痕。
陆照川看了一眼,认出那不是护身器,是压火器。
他袖中残碑也越来越沉。
谢不平留下的旧意在骨里往深处钻,像在提醒他,别在这里同归于尽。碑核还在前面,九宗的人也快追进来了。若与许观河先在此把命火问题撕透,只会便宜外面那群人。
这念头一出,两人之间那层敌意并未散,反倒多了一点更硬的东西。
不是和解。
是彼此都知道,对方现在还不能死得这么早。
许观河先开口:“前面若有碑核,你我只会有一个能带走。”
陆照川道:“那是后面的事。”
“现在。”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镜面,“谁先露底,谁先死。”
许观河没有否认。
水镜安静了一息。
紧接着,它自己动了。
不是被两人催动。
是照层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醒了,顺着镜面往上推来。整面水镜忽然由黑转青,青中浮出一点很旧的暖黄,像灯火隔了很多年,又被潮水浸过一次。
两人都皱了眉。
这种自翻旧影,不是寻常照骨,是照因。
镜里最先出现的,是一间很小的屋。
木梁低,门槛旧,墙角摆着一只铜盆,盆里药水已经凉了,药味隔着镜都往外漫,苦里压着一点甜腻。一个孩子坐在榻上,年纪很小,瘦,脸色白得发青,像一口气吊在喉间,随时会断。
他抬头时,眉眼分明。
是幼年的许观河。
镜外的许观河身形猛地一僵。
陆照川眼神一沉,没有出声。
镜中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衣袖很宽,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袖口一闪而过的纹,古旧,冷硬,和许家、也和司命监某些底纹有近处。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不是照明用的,灯芯里燃着一小缕极细的红火。
那火一出现,镜面四周的水纹瞬间绷紧。
许观河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像是立刻知道那要照出什么,手中玉扣咔的一声,被捏出一道裂缝。
镜里的孩子想往后缩,却被人按住肩膀。那只手压下去,不重,却让人看得出不容挣脱。灯被慢慢送近,灯芯那点红火映在孩子瞳孔里,像一滴血要滴进去。
“承——”
镜中只吐出半个字。
像被什么力量斩断,后面全成了嘶嘶水音。
可就这半个字,已经够了。
许观河脸上的平静终于碎开。
不是外面那些浅薄的变色。
是整个人像被旧年一把攥回去,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措的狠。他一步压到镜前,手里那枚白玉扣再也稳不住,金线崩散,掌心都被割出血。
“闭上。”
他声音低哑,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水镜却不闭。
反而在他这一声后,镜里的灯火更亮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