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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先是静了一瞬。
那不是平息。
是某种更坏的东西,在水底翻身。
礁骨外侧,原本一圈圈散开的白潮忽然往回卷,海风里那股咸腥味一下重了,像大块生铁泡进血水里。苏晚渔抬头时,眼角被天边反起来的白光刺了一下。
“退。”
她声音不高,手里阵盘已先扣下去。
下一刻,整片海眼外围轰然塌响。
不是海在涨。
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把先前压下去的潮,全数顶了回来。
数十丈高的白潮从三道回潮缝同时掀起,潮头不是水色,而是一层发灰的白,边缘拖着碎碑似的暗影。潮还没到,外围几座临时潮台就先炸开,木屑、碎石、法旗一起卷上半空,又被反压回海里。
惨叫声立刻起来。
最先被拍中的不是九宗真传所在的内圈。
是外围那些抢封潮前最后一线位置的散修、附宗修士,还有被各宗临时征来布阵运物的人。
他们离得近,站得散,也最没有人在乎。
一道黑衣身影被潮头擦中半边身子,护体灵光连一息都没撑住,当场碎得像薄冰。人还没落水,命火就从顶门被拽出一缕白丝,眨眼灭掉。
海上有人急喝:“稳住阵脚!”
也有人冷声传令:“外围自守,内圈不动!”
这话一落,很多人都听明白了。
不是守不住。
是故意不救。
九宗要看这第一波逆潮到底照什么、吞什么、留什么。外面这些人,恰好够用。
闻人止站在一块半沉的青礁上,衣摆被海风拉得笔直,眼神比风还冷。他没先看潮,先看内圈。
栖霞那边收了三重霞幕,把最前一线真传护得严严实实。
北荒宗干脆退了半个潮位,任由两名外门附修被逆潮卷走,只拿他们命火外溢的变化记录潮性。
太一观和司海道宫看似在稳阵,实则都把阵力压在自己脚下,边缘空得厉害。
没人真要挡。
他们都在等别人先死一轮。
闻人止唇线压紧。
他忽然想起陆照川下水前那句“海眼开始收人了”。
原来这么快。
苏晚渔阵盘上的铜针疯狂乱颤,针尾敲得盘面密响。她俯身一按,指腹立刻被震出血线。
“这不是普通回潮。”
“潮里有照场。”
“沾上就会被扯命火。”
闻人止只问一句:“能撑多久?”
“我这个角度,三息。”
三息不够。
远远不够陆照川下到底层。
也不够外面那些人活下来。
海面上,已有散修在吼。
“九宗封潮,说是护海域,如今逆潮来了,你们不挡?”
“我等奉令退不出去,便拿我们垫命?”
“开阵!让路!”
回应他们的,只有更硬的封锁。
一道金色令纹横在潮线上,把几名想强冲撤离的修士生生震回。一个灰袍老修站在高处,声音沉得像铁。
“逆潮未明,谁乱谁死。”
话说得堂皇。
手却半分不松。
闻人止抬眼,看见更远处一道熟悉气机正贴着暗潮往下沉。
陆照川已经趁乱入了更深回缝。
这时候若外围崩盘,九宗立刻就会把所有潮路锁死。他再往下,便真成一只困在海底的孤鬼。
闻人止不再等。
他抬手。
背后那柄一直未曾真正出鞘的长剑,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金鸣。
像冰面裂开。
这一声不高,却把周遭喧响都压了一下。
不少人本能转头。
他们这一路都见过闻人止。
传讯,折冲,换令,调人。
此人擅长的是周旋,不是正面压阵。
至少在今日之前,很多人都这么想。
闻人止五指按上剑柄时,掌骨微微泛白。他这些年替人说话多,替人挡刀少,不是不能,只是没必要把自己放到最亮处。
但现在,不挡不行。
“苏晚渔。”
“给我定潮缝。”
苏晚渔猛地抬头,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脸色一变:“你要在海眼外缘截逆潮?这里不是岸上,潮里有照场,一剑下去会被全场记住。”
闻人止看着前方那面翻来的白潮,声音很平。
“我知道。”
“定。”
苏晚渔没再劝。
她一掌拍碎阵盘边缘三枚海骨钉,血顺着纹路流开,细密蓝线立刻在礁骨与海面之间撑起,像把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网钉进潮里。那网刚成,便被逆潮压得弯下去,发出吱呀裂响。
她喉间一甜,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左三,前七,潮眼在坠。”
闻人止动了。
剑出鞘时,没有惊天异象。
只是一线极薄的冷白,从他手中拉开。
太直。
直得像把海风也割成了两半。
他一步踏出青礁,脚下水面猛地陷出一圈深痕,整个人迎着逆潮升起。那一瞬,潮头灰白,天色铅沉,唯有那道剑光干净得过分,像在一片脏雪里划开一根骨。
下一刻,剑落。
没有劈向人。
劈向潮。
轰——
前冲的逆潮中线,被他硬生生斩出一道百丈长的裂口。
海水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像一堵被从中剖开的白墙,向两侧猛地塌去。潮里那些拖着碑影的灰白暗纹,被剑意一绞,发出尖锐摩擦声,听着像无数碎石在齿间碾碎。
最前方几名本该被一口吞没的散修,直接从裂开的潮缝里滚了出来,趴在碎礁上大口呕血,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整片外圈都静了一下。
很多人甚至忘了退。
因为那一剑,不只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