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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外的铜号没停。
短一声,长两声。
不是催泊,是换巡。
礁背下那只小舟被海水一下一下顶着船底,发出沉闷轻响,像有人拿指节在木板上慢慢叩门。陆照川立在黑石边,望着雾里时隐时现的灯点,没有再去翻账。
旧账已经够明白。
现在差的,是路。
齐守藏伏在高处,眼里全是雾水:“东南两圈都亮了灯,西面有巡舟切回来,今夜比白天还紧。”
石阿七把掌心按在潮湿礁面上,低声骂了一句:“这架势,连海耗子都钻不出去。”
陆照川道:“钻不出去,和不让人出去,不是一回事。”
顾寒簪抬眼看他。
陆照川目光落在外环那些巡灯上,声音不高:“封成这样,还能让封航令上留碑纹坐标。那就不是堵死,是逼路。”
“他们想看我们怎么走。”
风里带着腥咸气,鱼油灯火在石缝间缩成一线。
苏晚渔把一卷湿透的潮图铺在石上,几枚磨平了棱角的白贝压住四角。潮图不是整幅,只是她这些天沿外环一点点补出来的暗线。线很细,细得像鱼骨。
“海盟巡航不是乱转。”她道,“外圈宽,里圈窄。礁灯看着密,实则都跟着潮头走。若只是防人逃,没必要让巡线和涨落合这么紧。”
闻人止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你能算出哪段最薄?”
苏晚渔没有回头:“能算潮,不是能替你遮命。”
这话不算客气。
先前一路同走,她做阵,闻人止多半只管杀人或断后。两人都能做事,却很少真正并手。一个嫌对方收得太死,一个嫌对方推得太快。
闻人止也不动怒,只把袖中那枚灰黑色的小骨牌抛到潮图边上。
骨牌落下,没有声音。
“你算路。”他说,“我把路上的眼睛剪掉。”
苏晚渔看了那骨牌一眼,眸光微凝。
那东西她见过一次。
在北陆旧窟,闻人止靠它把三名追杀他的命修从感知里生生抹掉过半息。半息很短,拿来硬杀够了,拿来走海线,未必够。
“半息不够。”她道。
“够你改一次潮脚么?”闻人止问。
苏晚渔指尖压住潮图,算了两息:“若我先把暗礁回涡拨歪半寸,够。”
两人对了一眼。
没有多话。
陆照川看着他们,忽然道:“试。”
顾寒簪皱眉:“现在?”
“就现在。”陆照川道,“铜号在换巡,路最乱,也最容易看清谁在故意留口子。”
苏晚渔收起潮图,直接踏上小舟。闻人止一步落在船尾,身形沉得像一截钉进夜里的铁。小舟不过三丈,容三人已挤,陆照川却也上去了。
“你亲自去?”顾寒簪问。
“看路。”陆照川道,“也看他们。”
齐守藏要跟,被石阿七一把拉住。
这趟人多反而碍事。
小舟无桨。
苏晚渔蹲下,五指按进海水里。她腕间细细一圈潮砂瞬间亮起,像有人在水下撒开一层碎银。雾里的潮声随之一变,原本拍礁的浪忽然轻了一线,那只小舟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无声滑了出去。
海面黑得发蓝。
远处巡灯一点点移,灯下偶尔映出船腹铁钩,冷白一闪,又没入雾里。
闻人止立在船尾,掌心那枚骨牌被他捻得发热,灰气顺着袖口往外散,不显眼,却像一层极淡的旧尘,慢慢覆在船身、人影、乃至苏晚渔方才震起的那丝灵波上。
小舟行出百余丈,前方忽然亮起一道斜灯。
是一艘巡舟横切过来。
距离太近了。
石钩擦船之声都能听清,铁腥气顺风压到脸上。
苏晚渔眼皮都没抬,指尖猛地一勾。
左侧一块没出水的暗礁下,回涡陡然变急。巡舟船头偏了半寸,灯光也随之斜开,从小舟前沿擦过去。就在光要罩住他们的瞬间,闻人止屈指一弹。
骨牌上的灰意轻轻一震。
灯光掠过,却像照在一片空雾上,只映出几缕散开的水汽。
巡舟过去了。
船上有修士低声道:“刚才这边有潮波。”
另一人道:“礁下回涡,别管,前头接令收东线。”
声音渐远。
小舟仍稳。
苏晚渔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闻人止看了她一眼:“你那半寸,够利。”
“你那半息,也没拖后腿。”苏晚渔道。
一句话,生硬。
却比先前顺了。
陆照川站在船头,没有回身。他看着那艘巡舟离开的方向,眼底冷意更深。
东线收了。
西线却没补得一样快。
这不是疏漏。
这是有人在故意让巡航的松紧不均。
“继续。”他说。
小舟沿着礁影再进。
第二次更险。
前方两座礁灯忽然同亮,灯色一青一白,把整片海线切成一张交错的网。正常舟路根本过不去,只要进去,船底就会被暗礁豁开。
苏晚渔盯着海面半晌,忽然抬手,往右前方丢出三枚白贝。
白贝入水不沉,反而被潮头推着走,连成一条很窄的弧。
“跟这个走。”她道,“底下有旧礁缝,涨潮时能开一线。”
闻人止没有问她凭什么断定,只是抬袖一扫。灰气贴着水面铺开,连小舟压出的尾浪都被压薄了一层。
陆照川一脚踏在船侧,借力把舟身拨正。
小舟擦着一座黑礁侧面滑过去时,船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剐响,像刀背刮过骨缝。石屑与盐沫一起迸上来,打在脚踝上,刺得人生疼。
再深半寸,船就碎了。
可他们过去了。
过礁之后,前头竟是一截短暂空海。
没有灯。
没有舟。
只有雾和极缓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