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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还没满。
废弃小泊口外,海雾已经先一步压了进来。
那地方比主港矮一截,旧石阶被盐蚀得发黑,半截沉木斜插在泥里,系船桩断口像一排烂牙。风从烂船坞后头穿出来,带着腥臭和药灰味,刮在人脸上,发涩。
陆照川停在一面塌了半边的盐仓墙后,抬眼看去。
泊口里没有灯。
只有三点极暗的青火,钉在水边。
青火之间,摆着一张窄长木台。台上刻满稳火细纹,木色被血和盐浸成了乌褐。木台旁边伏着四个人,手脚都被缚着,嘴里塞布,胸膛起伏很浅,像随时会断。
顾寒簪眼神沉了下去。
“不是押货。”
“是筛货。”苏晚渔低声道。
她话音刚落,木台边便有人起了手。
那是个瘦得近乎干枯的黑袍老人,袖口缀着细密银铃,铃上却没声。他指间夹着一张狭长舟符,符纸颜色发青,像泡过海水,又像从死人嘴里抽出来的舌。
老人身侧立着两名护符修士,脚下各踩一枚定潮钉。钉身埋进泥里,正缓慢往外渗黑水。
再外一层,是五六个持刀守口的打手。
都不是宗门正修的站法。
更像黑市喂出来的鬣狗。
“先看,不动。”陆照川道。
顾寒簪攥着刀柄,没吭声。
台上第一个人被拖了起来。
那散修年纪不大,肩骨塌着,丹田处一片血污,显然早被废过。拖他的人粗暴得很,直接把人按在木台正中,掰开他下颌,往喉里灌了一口黑药。
药液一入喉,那人整条脊骨都绷了起来。
布条堵着嘴,呜咽声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
黑袍老人这才抬手,把那张舟符按在他心口。
一瞬间,青火大盛。
木台上的细纹亮了。
陆照川看见了一缕火。
不是灯火。
是人命里那口火。
它被逼出胸膛时极细,带着淡赤色,边缘却发白,像快燃尽的纸芯。那散修整个身子都在抽,十指抓木,抓得指甲翻裂,血丝顺着台缝渗下去。
黑袍老人神色平静,像在验一件海货。
“中下,火性虚浮。”
他开口时,旁边立刻有人记。
“心窍未坏,海盐侵蚀三分。”
又一人记。
“封符试雾。”
最后四字落下,那缕从活人体内逼出的命火,便被他两指一并,硬生生压进了舟符里。
舟符立刻鼓起,像吞了一口活血,纸身下鼓出一团挣扎的小影。
下一刻,护符修士同时起手,把符纸掷向泊口外那层海雾。
符纸贴水而走。
走得不快。
像一只纸船在黑水上浮。
它才入雾三丈,纸身就先卷了边。
又过两丈,符中那团小影猛地一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啪。
像指甲掐破了薄冰。
岸边那名记账的立刻报数:“五丈半,雾噬二成,火形乱。”
黑袍老人点头:“废。”
说完,他抬手一压。
那张还在雾里挣的舟符直接沉了。
水面只冒起一串极细的白泡。
木台上的散修则像被人一刀抽空,脖颈一歪,再没了动静。
顾寒簪手背上青筋鼓起,眼底压着的火几乎要炸开。
账册上的“火耗分签”,到这一步,终于有了形。
不是抽象的字。
是活人心口那一点火,被抽出来,按强弱,按耐蚀,封进符里,扔进海里试路。
试完,不合用,就沉。
人也沉。
苏晚渔呼吸有一瞬发紧,掌心阵线却没有乱。她盯着泥地上那三枚定潮钉,声音压得极低:“再等一下。我能封住外口雾线,给你们抢人,但只有一息半。”
“够了。”陆照川道。
木台边已经拖起第二个。
这一次,是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修士,脸上全是海风打出来的裂口。他明显还清醒,眼里全是血,拼命往后挣。两名打手一脚跺断他另一条好腿,把人重新钉回台上。
黑袍老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个火应当稳些,先抽半缕。”
那人眼珠猛地凸起,喉里挣出一截破碎声音。
没人听。
银铃老人指尖已落。
也就在这一刻,陆照川动了。
他从断墙后一步踏出,脚下盐壳尽碎。人还没到木台前,碑意先压了过去。泊口里的青火齐齐一矮,像被什么重物当头砸下。
黑袍老人瞳孔骤缩:“谁——”
后半句没落,陆照川已到台前。
他一手扣住那张将落未落的舟符,掌心碑意一绞,符上封禁应声裂开。被抽出一半的命火顿时倒卷,重新撞回那中年修士胸口。
那人猛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被生拽出来,胸膛几乎炸开。
同一瞬,顾寒簪也切了进去。
她不走正面,刀锋贴着泥地一抹,先断左侧护符修士脚下定潮钉。黑水炸起,那修士脚下一滑,刚抬手,咽喉已经开了一线。
血不多。
被海风一吹,像暗红的雾。
右侧那人反应更快,翻掌便要把剩下两张舟符全掷进海里。顾寒簪刀势未收,反手一挑,直接把他腕骨挑断。两张符纸飞出去一半,又被她一脚踏进泥里。
泊口霎时乱了。
“截住他们!”
“护师!”
“灭口!”
几名打手同时扑来。
苏晚渔这时才出手。
她五指一张,原本收在袖中的阵线一并刺入地面。三枚定潮钉外,竟又亮起一圈细细的蓝纹。那些蓝纹沿着黑泥疾走,瞬间封住泊口外沿。
雾没退。
却像撞上一层无形的网,在外头猛地一鼓。
整片海面都颤了一下。
那层即将吞进来的雾潮,被她硬截在了小泊口外。
顾寒簪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她先前知道苏晚渔会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