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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沉,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厌。
谢不平留下的东西,很少会对无关之物起波澜。
能让残碑生出这种反应,说明这条航道,多半和古碑海那一代旧局真有牵扯。
陆照川把海皮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暗格。
他以照骨针挑开,里头竟藏着一小片极薄的灰纸。灰纸已被海水浸过,轻轻一碰就掉屑,上面却依然压着司命监的删档印。
印下只剩一行半的编号和地名。
“禁海旧册·乙七十三。”
“白骨汊,死人航道,删。”
白骨汊。
陆照川记住这个名字,随手把灰纸收入袖中。
这东西本身也许不够,但和顾寒簪手里那一批司命监旧档一对,多半能把整条线真正拼出来。
他正要收匣,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泥水被踩碎的声音。
很轻。
不是活人急掠。
是有人拖着伤,在往这边爬。
陆照川回身,便见先前那名仙朝河务司执事竟还没死,半边肩膀塌着,衣袍被血浸透,正靠一截断桩艰难撑起身子。他看见陆照川手里的海皮,眼里立刻生出一股狠意。
“把它留下。”
他声音哑得厉害。
“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陆照川没动,只看着他。
“你知道这条道?”
那执事喘了两口气,嘴角都是血沫,却仍强撑着冷笑。
“知道的人,死得都差不多了。”
“你也想去?”陆照川问。
“不是想。”那执事盯着他,眼神阴沉,“是你根本不懂。黑船外圈,还能争,还能赌命。死人航道一开,进去的就不止是你们这些抢碑的人。海上那些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也会被惊出来。”
陆照川神色未变。
“所以司命监删了它。”
“司命监删它,是因为——”
那执事话说到一半,胸口忽然鼓了一下。
下一瞬,一枚早埋在他心脉里的禁符自行炸开。
砰。
血肉四溅。
人当场没了声息。
陆照川站在原地,脸上都被溅了几点温热的血。血里有一股苦药味,不是外伤引爆,是有人事先就把灭口禁种进了他体内。
谁泄密,谁死。
这就是司命监。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眼底更冷。
九宗围猎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斩榜,也不是为了杀他。
他们是在抢时间。
抢在彼此之前,先摸到禁海里那条被删掉的死人航道。
河口这场局,打到现在,明面上的第一轮合围已经烂掉了。
可真正的争夺,才刚把头露出来。
陆照川收起海皮,又看向那只尸匣。
匣里还剩最后一样东西。
那截发黑指骨。
指骨上缠着一缕极细的麻线,像是从什么牌符上拆下来的残绳。陆照川捏住骨节,轻轻一抖,骨节尾端竟裂开一道极细缝隙,从里头滑出一片骨白薄牌。
只有半个巴掌大。
边缘磨得发亮,像常年被人拿在手里摩挲。
上面不是符,不是印。
是一艘小舟。
舟下三道浪纹,舟首钉着一枚极细的黑钉。
这分明是舟牌。
死人航道上的舟牌。
陆照川本以为上面会是编号,或某个司命监旧号。可他把舟牌翻过来,看到背面那一行刻字时,手指还是停了一瞬。
字很旧,刀口却稳。
“沈伯舟。”
潮风从断堤上压过,卷起满地血雾。
陆照川盯着那三个字,眼底第一次起了极细的一线波动。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见。
更不是第一次听。
很多年前,陆氏守碑一脉的旧册边角、韩霁只言片语避而不谈的海上旧人、甚至残碑里某些断掉的因果回响里,都曾有过这一道模糊影子。
只是线头太散,从未真正落到实处。
如今,它竟从一只藏在死人怀里的尸匣里掉了出来。
沈伯舟。
一个和死人航道绑在一起的名字。
一个可能比黑船、比照骨海外圈更早碰过第二古碑海的人。
远处忽然又有号角声起。
不是九宗统一号令,而是各宗各吹各的,短促,急,乱。显然第一轮围猎崩掉后,新的封锁和追缉已经开始重整。
河口今夜不会安静。
等他们发现那名司命监高层尸身上的东西没了,后面来的,就不只是杂兵。
陆照川将尸匣、海皮、舟牌一并收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满地尸身。
黑船只是外圈。
真正的门,在禁海深处,在白骨汊,在死人航道。
卷四后半程的路,也已经从这片烂泥血水里拐了出去。
不再是单纯逃围猎。
是抢海门。
抢那条能通向第二古碑海的线。
陆照川转身掠入破碎潮雾。
身后断堤上,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
而他袖中那片骨白舟牌,却在贴近心口的地方,微微发冷,像在指向某个更远的旧人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