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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雾还没散。
裂谷外的风却先变了向。
不是海风。
是人往河口去时,带起的乱气。
谷口那几具尸身还横着,血已被盐气逼成暗褐。石面一层湿滑,踩上去像踩在冷鱼背上。沈执事的人最先退,退得不快,却没再围死。
陆照川看着那盏青灯远去,眼里没波澜。
他知道,不是对方放过他。
是船比他更急。
他胸腑里那口翻涌的血压了又压,最终还是从齿缝里溢出一点腥甜。他抬袖擦掉,转身下谷。
再留在这里,只会等第二轮围死。
可真要一路截杀过去,也迟了。
骆系先动,司命监也急,九宗和许家更不会慢。现在谁先赶到河海交界,谁就能先碰那条黑船。
他若还按前几日的路数,一队一队斩,一路一路断,只会替后面的人开路。
这局,不能再拆着打。
谷底有一段塌入潮水的暗槽。
先前他布局时,已在槽壁里藏了一枚碎纹石针。此刻灵力一引,石针轻颤,裂出一道极细的灰光。灰光顺水而走,没入外海来潮。
这是给闻人止的回信。
不问安危。
只问船。
他在暗槽边等了半炷香。
潮声一层层拍过石壁,发闷,像有人隔着厚布在擂鼓。海腥里混着礁泥味,越等越重。等到第三道浪打进来时,一截黑蜡封住的小竹管被水顶到石缝边。
陆照川抬手捞起,指节一压,蜡壳裂开。
里面不是纸。
是一片极薄的鱼鳞铜叶。
闻人止做事一向脏得干净。海贸线上,纸能湿,玉简能查,唯独这种混在船货里的鱼鳞铜叶最不惹眼。铜叶背面以细针划了三行字,字痕极浅,却狠。
“内河转海。”
“无名黑船。”
“今夜后半,鸣沙渡外三十里换标。”
下方还有一行更短。
“不是空船,押货重,护送人手杂。”
陆照川盯着那句“换标”,目光沉下去。
换标,意味着它从内河出来时不挂海贸旗。到外海前一段,再临时套上别家的皮。这样一来,追查的人就算沿内河摸到码头,也很难把船和海线后手连起来。
做得越脏,船上东西越见不得光。
图引也好。
封样也罢。
只要和照骨海有关,他都不能放过去。
残碑在掌中微微发热,像一块埋在雪里的旧铁。
他没有再往下借那股热。
谢不平那段旧因果已经够深。再探,只会让自己先碎在船前。
这时候,外头忽有一声短促锐鸣。
是玉梭破空。
有人在谷外放传讯。
陆照川眼神一偏,身形已掠出暗槽。他没有正面上谷,而是沿塌壁倒翻出去,贴着潮湿黑岩行了十余丈,正看见一名青衣修士立在崖腰,手里捏着半截刚放空的骨哨。
那修士修为不高,却跑得快,显然只是个送信腿。
他放完哨便要走。
陆照川没出声。
他抬手,袖中那片鱼鳞铜叶直接打了出去。
铜叶贴着风切过崖面,声音细得像一根针。那青衣修士才觉后颈一凉,喉间已被割开一道口子。血喷不高,只是一股股往外涌,热气混着铁锈味。
人跪下去时,骨哨落地,滚到石缝边。
陆照川上前,先踩住他手腕,才俯身去看那骨哨。
哨身里塞着一枚薄符。
符上只有一句话。
“陆照川重伤,正往鸣沙渡遁。”
他看完,笑意很淡。
自己的伤是真的。
去鸣沙渡,也是真的。
但别人替他把这句放出去,倒省了不少事。
地上那修士还没死透,眼珠乱转,挣着要爬。
陆照川一脚把人踢翻。
“谁让你放的?”
那人嘴里全是血,含糊着挤出两个字:“夜议……收口……”
“哪几家?”
青衣修士扯着气道:“都去……谁都怕晚……”
话没完,胸口便塌了一下。
禁制自碎。
一股焦臭从他口鼻里冒出来,人抽了两下,断气了。
陆照川看着那具尸体,没再问。
他把那枚薄符收起,转身离开崖腰。
夜议,收口。
这说明围猎诸方已不打算继续满地撒网,而是要直接卡死河海交界,把第一轮合围往前提。
越急,越说明黑船的分量不止一件货。
也许是图引。
也许是照骨海里某样能验真的封样。
也许两样都有。
陆照川一路穿过废林,直抵鸣沙渡外的一片旧盐仓。
盐仓废了多年,梁木发黑,门框上全是白霜一样的碱花。踩进去,脚下能听见旧盐壳碎裂的脆响。空气里有股陈年卤水味,涩得发苦。
这是他先前留的一处落脚点。
仓里还伏着一个人。
闻人止安在这条线上的暗桩,姓姚,是个瘦得像竹签的老掌柜。老掌柜见他进门,先把门栓横死,才从灶灰里摸出第二片鱼鳞铜叶。
“新来的。”
“刚到半刻。”
陆照川接过,没急着看,先问:“河口多少人了?”
老掌柜喉结滚了滚。
“明面上,九宗三拨,海贸两拨,司命监一拨。”
“暗里的,不敢数。”
“都在抢泊位,也在抢验货的手。”
“有人甚至把开匣师都提前送进去了。”
陆照川把那句记在心里。
开匣师先到,便不是寻常押运。
他这才低头去看第二片铜叶。
这一回,闻人止的话更直。
“黑船无名,无簿。”
“自内河第三支脉暗渠出,换三次小标,最后并入鸣沙渡外海队。”
“船上押运名册只抄到半截。”
“货栏空白。”
“尾注一字: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