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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老者霍然起身。
木椅刮地,刺耳得很。
“哪边的?”
“未必是人。”海哑声音也沉下去,“像残意碰了禁器。”
气机猛地往外一铺。
土墙外的炭屑被震得簌簌往下掉。陆照川不退反进,身形一沉,整个人贴着墙根滑入旁侧排水沟,袖口一甩,一枚封命钉无声扎进不远处一棵焦木里。
下一刻,他指尖一点。
钉中残命火被引爆了半缕。
焦木轰然一亮,灰白火舌顺着树皮往上窜,像有人仓促间泄了气机。
“那边!”
炭棚里两道人影同时掠出,直扑焦木。
九宗的人最快,衣袍破风,带出一串凌厉啸声。司命监那边却慢了半拍,不是慢,是在防着身后。至于海贸线来的两名客卿,第一时间不是去追,而是先守住了棚门。
各怀鬼胎。
陆照川在排水沟里听得清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连这点反应都在分彼此。
焦木那边很快传来怒喝。
“假的!”
“是封命钉残火!”
“人还在附近,封山!”
“封你们自己的山去。”海哑声音远远传来,“炭场不许乱,图还在这里。”
外面动了,棚里竟还留了主事的人。
陆照川没趁乱走,反而借着这一扑一收的缝隙,从排水沟另一头翻进了后棚。后棚堆的都是旧炭篓和湿麻绳,霉味很重,吸一口,鼻腔都发涩。
前棚与后棚只隔一层发黑木板,木板中间裂着一道指宽缝。
陆照川贴上去,终于看清了里面。
一张旧桌。
三个人。
九宗那边是个鹰鼻老者,左颊有旧疤。
司命监那人穿青黑短氅,脸上半遮着避潮纱,只露一双过分安静的眼。
海贸线来的,却不是先前那种押账先生模样的人,而是个披着深蓝短袍的中年女子,手上戴着鲨皮手套,桌边放着一只尺长黑匣。
方才撞到碑息的,就是这只东西。
女子用手指敲了敲黑匣,淡淡道:“禁听匣有反应,说明陆照川离得不远。再争下去,谁都拿不到。”
鹰鼻老者盯着她:“你们带这种东西来,本就没安好心。”
女子不理他,只看向司命监那人:“你那边的样器什么时候到?”
“到船上再开。”
“这么防?”
“彼此。”
两人都用了这两个字。
棚内的冷意更重。
陆照川隔着木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追他的人比潮水还密,真正能信彼此的,却一个都没有。
司命监那人把图又往外推了半寸,终于给出一句实的。
“备用船路今晚不动。三日内等山线合口。若拿到人,仍在落潮崖下交货。接头只认印,不认人。”
“谁的印?”鹰鼻老者追问。
司命监那人没答。
反倒是那女子开了口。
“海上接头的是旧姓,不挂明牌。你知道了也没用。”
“姓什么?”
女子笑意极淡,像刀背擦过瓷面。
“姓邵。”
木缝后的陆照川,目光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邵。
这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
闻人止近来顺着世家海贸线在查的,正是这个姓。
不是明面大宗,不是帝都显贵,却在外海押货、换印、销账三条线上都留过影子。前几次送来的碎消息里,闻人止只提过一次,说这家太干净,干净得像被人拿海水洗过骨头。
如今,备用船路的接头,竟也是邵。
前面的线,忽然就并到了一处。
棚里,鹰鼻老者还在追:“邵家哪一房?”
“问多了,对你没好处。”女子收起黑匣,语气平得没有波澜,“你只需知道,船到了,印在,人不上船,谁也别想提前开匣验钥。”
司命监那人轻轻点头,算是认了这条。
九宗老者沉默数息,终究也压住火,只挤出一句。
“那就先围山。人归我,残意归你,船归她。谁坏规矩,谁先死。”
这就是所谓联手。
也是所谓分赃。
陆照川记下落潮崖,记下三日,记下邵姓,随后不再贪听。他转身退出后棚,踩着湿麻绳翻上后坡。山风从林梢横切过来,带着烧湿木头的苦味。
几拨搜山的人正朝焦木那边压,火把光在林间一晃一晃,像一串断开的血线。
陆照川伏在高处,看着那片光,忽然抬手,把掌中早已捏好的半枚碎石按进树皮。
石上留了一点极淡的碑纹。
不够追他。
却够让
谁先发现,谁就会以为是别人提前留的记号。
这点火,不大。
但在这种局里,一点就够。
他收手,转身没入更深的山影。
肩头伤口被衣料磨得发热,胸口残碑却比先前更冷。冷得很稳,像已经替他把下一步钉死。
围猎没有收口。
可他先摸到了他们的船门。
落潮崖,备用船路,邵姓接头。
山路尽头,远处海风压过来,带一点潮腥,还有更深处的空。陆照川立在黑林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闻人止查的那条海贸线,已经自己露了头。
而这一次,不是别人把线索扔到他脚下。
是他从围猎者嘴里,把规矩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