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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很静。
静得只剩禁阵流过墙面的细响。
那声音像冷水刮石,一遍一遍,从院门压到窗纸,再压回去。外头的人没有闯进来,只把这座小院锁得更死。越是这样,越说明最终擂前,他们不许他再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意外再落到他手里。
陆照川掌心还按在残碑上。
碑面寒得发硬,像一块埋在深井底多年的铁。
那道声音落下后,识海里便没再起第二句。
前债未还。
你也敢再来借。
字不多,分量却很沉。不是恫吓,更不是故作高深。像有人站在旧雪里,把刀横在膝上,先问你配不配伸手。
陆照川没有收掌。
“你是谁的债?”
碑中沉了一息。
随后,一缕灰黑气意从裂纹里漫出来,在识海里聚成一个模糊人影。
不高大,也不峥嵘。
只是站着。
像一根钉在风里的旧桩。
衣袍样式早已看不出宗门仙朝的分界,边角全是磨痕,胸前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从肩下直开到腰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过。那裂口里没有血,只有一层洗不净的暗红,沉在旧布和骨头之间。
谢不平。
这名字,陆照川早听过。
却是第一次真见到这段因果。
“你借过一次。”那人影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像碑缝里挤出来的铁屑,“守碑血开锁,命火引纹,借了就要还。你前头欠的,还没平。”
陆照川看着他。
“前头那次,我拿来活命。”
“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谢不平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算亏。”
陆照川目光不动。
“今日这一借,要还什么。”
谢不平没答,先抬眼看他。那双眼很淡,像被烟火熏过,里头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偏又不是死人眼。更像一口井。井里压了太多旧事,照不见天。
“韩霁把截榜法给你了。”
“给了。”
“也告诉你,要用我的纹。”
“说了。”
“他没告诉你另一半。”
陆照川道:“他说,会要债。”
谢不平笑了一下。
很薄。
薄得更像一丝裂纹。
“他说得已经算轻。”
话音落下,残碑忽然一震。
不是外面的禁阵压进来。
是碑内某种更深的旧力被扯动了。
识海中的截榜法残网立刻亮起细密血线,像被无形之手一把拽紧。陆照川眉心微沉,神识顺着法网往前推去,才碰到碑纹边缘,掌心便猛地一痛。
皮肉没有裂。
可骨节里像被倒灌进冰砂,一寸寸磨过去。
借纹,先验骨。
陆照川五指压紧,没退。
谢不平看着他,语气平平:“你若只想知道怎么截榜,现在就可以停。断开掌,伤一点神识,外头最多当你临阵失守。命还能保。”
“若不停呢?”
“那就听完。”
陆照川道:“说。”
谢不平抬手,指尖落向残碑上一道最深的裂口。
裂里暗红微亮。
下一刻,陆照川眼前一沉,识海里像被人拽下一层幕布。
不是完整的回溯。
只是半截旧影。
他先闻到味。
不是土腥,不是血腥。
是那种祭火烧过湿骨后留下的焦甜气,黏在鼻腔里,久散不掉。
紧接着,耳边起了钟声。
钟声很钝,一下,一下,从极远处压来,像有人隔着无数层石壁,在催什么东西开门。
视野里有光亮起来。
不是日光。
是榜光。
一座极高的榜,悬在黑夜里,通体古青,边角却被血涂得发亮。那血不是泼上去的,是一点点往上点的,像有人拿指头蘸着人命,从榜底一路按到榜顶。每一枚血印都还带着湿意,风一吹,便发出极轻的嘶响。
榜下跪着许多人。
有甲士,有修士,也有穿着粗布的人。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他们头顶都悬着一缕细线,线另一头,全栓在榜身里。
这一幕刚成形,陆照川掌心就是一沉,像真把那座榜压到了手上。
谢不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见了?”
陆照川没有回头。
“这就是代价?”
“这只是账本开页。”
那座古榜在他眼前微微震动,榜身深处有无数名字起灭,像火星在灰里翻。每亮一次,榜下就有人身形一颤。有的还能撑着,有的当场就塌下去,血从口鼻里往外漫。血顺着地面沟槽流,最后全流进榜基四角。
四角一亮,钟声就更沉一分。
陆照川看着那地上的血沟,声音很冷。
“这不是试刀会。”
“当然不是。”谢不平道,“你眼下那张榜,是后来的皮。这个,才是旧骨头上的东西。”
他没往下解释古榜是什么,也没把更深处直接掀开。
只是抬手一挥,那幕旧影立刻收窄,定在一处。
榜下石阶边,站着一道执碑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陆照川,手里按着一块半尺宽的石纹,脚边已经躺了不少尸体。尸体有穿甲的,也有佩宗门印记的。血把石阶缝全点亮了,一级一级,像给那座榜铺路。
“他是谁?”陆照川问。
谢不平沉默片刻。
“守碑人。”
“你?”
“我只是其中一段因果。”
这句话比承认更重。
陆照川转过身,看向那道灰黑人影。
“讲清楚。”
谢不平站在碑影前,身后裂纹像老树根一样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