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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州北段,旧碑复亮。”
字更小,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批注,若非见了血根本看不出来。
陆照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立刻把第三列数字与这些注记对上。
第一行,失三,旁注赤岭营冬末碑明。
第二行,失二,旁注封河关三月阵起。
第三行,失四,旁注寒州北段旧碑复亮。
不是巧。
一回还能说巧,两回三回,便是账。
他记得齐守藏当初提过边州异闻,也记得宁照月偷送来的旧简图背后,有几处小小圈记,圈的正是近十年边军碑阵异动最频的州线。当时他只当那是她顺手留给他的旁证,如今再拿来一扣,位置竟全对得上。
失踪数。
碑亮时。
地名。
全在一张纸角上咬死了。
陆照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却越收越紧。
到这一步,那条线终于不再只是猜。
总试筛人。
榜上立样。
边州征调。
异常失踪。
碑阵增亮。
前后吃的是同一口命。
所谓优胜者,是拿来证明这套法“能造人”的明面。
所谓征调者,是送去继续试用、继续抽取的暗线。
所谓失踪者,则根本不是失了踪。
他们只是被从账上抹成了数字,填进边军碑阵亮起的那一瞬。
活人入试。
回来的是榜名、军功,和一块更亮的碑。
这就是那群人一直在做的事。
偷命养人,只是旧宗门那一套的小口子。到了仙朝和边军手里,已经被做成了吃十三州的整条链。
陆照川眼里那点冷意压到极深,反而不再见火。
他忽然想起沈青砚在白灯下发抖的手。
那不是单纯求生。
那是有人已经看见了账,知道自己迟早也会被归进其中一栏,所以才敢在这种地方,把命往外一掷。
关系到这一步,沈青砚便不再只是“榜样”。
他已经半只脚踩在背叛那套体系的线上。
只这一掷,他就回不了头了。
门外脚步再次逼近,这一回不止两人。
还有金属碰撞声。
搜身的人来了。
陆照川低头看了一眼纸角,指节一压,直接把它折成极细一线,塞进腕间锁环内侧那道旧裂缝里。缝隙刚好,只露一点发暗的边。
下一瞬,他抬手一擦,把灯盏掀翻。
啪的一声。
冷灯碎在地上,灯油泼开,满室都是一股焦苦味。
“找死?”门外守卫厉喝,立刻推门冲入。
石门大开,寒风裹着廊灯照进来。
陆照川坐在黑下来的石榻边,唇角挂着一点血,像是强压气机失败,刚刚反噬过。他身前碎灯狼藉,袖口也沾了油。
为首那人皱眉上前,先看地面,再看他手腕,显然是奉命来搜,却被这一地碎片绊住了眼。
“手伸出来。”
陆照川照做。
锁环冰冷,贴着血肉。
那人一寸寸捏过去,连指缝都没放过。另一个人翻他衣襟,搜袖底,连发间都探了一遍。
什么都没找到。
为首修士盯着他:“你方才做了什么。”
“借灯。”
陆照川道。
“借灯做什么?”
“看你们还有几条命敢押我去复验。”
那修士眼底寒了一层,抬手就要压他喉咙,却被同伴拦住。此地毕竟还是禁舍,人在总试前不能明着打坏。
僵了片刻,为首那人只冷冷道:“明日之前,你最好安分。”
说完,几人收手,换了盏新灯,重新锁门。
石门再闭上时,室内光更冷了。
陆照川垂着眼,直到门外脚步散远,才抬手碰了碰锁环内侧。
纸角还在。
这一搜,等于替他确认了一件事。
对方确实还不知道沈青砚已经漏了账。
也就是说,账册本身仍在某处,且还没被发现缺角。
只要人还活着,线就还没断。
他重新把那几组数字与地名在心里排了一遍,越排越稳,也越冷。
优胜、征调、失踪、碑亮。
四点成线,再不是谁一句“邪修妄言”能压过去的东西。
这是证据。
是能把榜楼、边军碑阵、总试名额一起拖下水的证据。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抓住那套活人献祭体系的骨节。
只要再往前一步,顺着账去找源页,去对上榜下古井与边州碑阵的转接,他就能把“回收”两个字钉死在天下人脸上。
可这一步,不能乱走。
一旦惊动对方,沈青砚先死,账册也会立刻化灰。
陆照川压住心口那股几乎要顶起来的狠意,目光落回纸角最后那一团血糊处。
前头几行都能拼了,唯独最末尾,还剩半句。
他把纸角再次抽出来,借新灯去照。
灯火掠过血痕,末尾那一行终于露出几笔断裂字形。
“若榜角裂,则井门……”
后面没了。
不是写完被撕断。
是写的人刚落到这里,就被迫停了手。
陆照川指尖微微一顿。
榜角。
井门。
这半句话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他此前所有推演的中缝。
气运榜某一角,和榜下古井,果然不是上下分离的两件东西。
它们本就是扣在一起的。
只是还差最后一块没露出来。
石室中,新灯火色轻跳,把那行残字照得像一条没说完的血口。
而残碑在他识海深处,忽然沉沉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