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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先从地底裂开。
不是一处。
是整片城基同时松了。
城主殿外那道长阶刚被他们踏上,石缝里便有黑火一线线窜出,像埋在地下很多年的旧血被热了一遍,带着焦腥气往上翻。后方梁殿坍落,前方街巷也在沉,连远处那些半虚半实的塔影都开始歪斜。
整座旧仙残城,不是要败。
是要灭口。
陆照川一步跨下断阶,袖中血简灼得发烫,掌里那片名单残页被他压在指骨之间,边角还在冒着细烟。
许观河跟在侧后,承命火贴地铺开,硬把脚下将塌未塌的石面续成一线。
“直走出不去。”
他抬眼扫过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外层阵路全反了,出口会先封。”
陆照川没有停。
“那就抢路。”
话落,他忽然偏身,一掌拍在右侧街墙上。
轰的一声闷响。
墙皮整片崩开。
灰尘里,一道竖着的古老碑纹被震了出来。那纹极深,嵌在砖石骨里,先前被外层障目阵压着,看去只是废墙一面,此刻随着城脉崩塌,遮掩散开,里面的纹路反倒露了真。
纹路不全。
却够狠。
三道承火槽,一道引命缝,最下还有半截被磨平的祭契转口。
陆照川眼神一沉,反手便将残碑按出。
黑色碑意贴上墙面,像一层寒铁从他掌心生出,把那道即将碎散的碑纹生生钉住。碎石在他腕侧擦过,拉出一道血口,他连眼都没眨,只把血抹进纹路里。
嗡。
残碑吃血。
那面墙上的古纹瞬间亮了一次,灰白里透出暗红。
陆照川另一手已取出一张空白符皮,直接按上去。
拓痕。
不是抄录。
是从死人嘴里硬拔证词。
符皮刚贴上,那墙体就开始往里塌。裂纹沿着碑槽急速蔓延,像有人在了,竟在整面墙崩成碎块前,把那半道祭契转口和承火槽序一并压进符皮里。
下一刻,墙塌。
石块砸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沉响。
许观河横身撞来,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右臂却被碎石擦出大片血痕。血味在热尘里漫开,很腥。
“你疯了?”
“这东西值一座城。”
陆照川收起符皮,转身就走。
许观河盯了他一眼,嘴角绷紧,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本能想骂一句不值,可目光扫过那张还在发热的符皮,骂不出口。
因为他认得那种槽序。
那不是旧仙城里普通调火纹。
那是能把人火、城运、血脉一起并进去的主供槽。
玉简里说的是话。
这张拓痕,是骨头。
二人冲入前街,街面已塌成高低不平的黑坑。坑底有断梁,有青铜残架,还有一排半埋在土下的石座。每一座石座上都残着凹槽,槽边黑褐,像长期被什么浸透过。
许观河脚步忽然一顿。
“停。”
陆照川侧目。
许观河已俯身一掌拍开最靠内的一块碎石,露出石座侧面一道很短的印槽。槽口不宽,却有极细的并列双痕,和先前名单残页上的后补内录方印竟能咬上。
他眼里闪过一抹沉色。
“这里不是祭坛。”
“是转录座。”
“旧仙城里记下来的东西,后来有人在这里拆、换、补过。”
他话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一整排街楼向这边压了下来。
陆照川抬手,黑碑纹自脚下炸开,硬顶住半瞬。许观河趁这一瞬,五指扣进印槽里,直接把石座侧板连根撕下。石屑割裂指缝,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淌,落到那块残板上,立刻把里面潜着的细印逼亮了一瞬。
果然是内录槽式。
还有半枚承运副印的尾角。
许观河把残板收入袖中,低声骂了一句。
“真接上了。”
陆照川撤掌。
街楼轰然塌落。
两人几乎贴着尘浪冲了出去,热灰扑在脸上,带着木焦和铜锈味。前方整条主街都在裂,裂口里不时闪过旧阵的白光,像尸骨缝里冒出的牙。
越往外,城吐出来的东西越多。
断墙上有被烧得发黑的官符编号。
塌屋里翻出半截试骨尺。
一处倒塌的廊亭下,还压着一排细长铜钉,每一枚都刻着命火计数的旧刻度。
整座城像一份被埋了太久的口供,平日死死闭着嘴,到了将塌这一刻,墙在说,阶在说,灰里也在说。
只是它说得太快。
慢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陆照川一路不看废景,只看纹。
哪里有主供槽,拓。
哪里有祭契口,拓。
哪里有改制后补印和旧仙火纹叠压的痕,还是拓。
他袖中符皮一张张少下去,肩上黑纹也跟着往上爬。每拓一次,残碑里的谢不平因果便更重一分,指骨深处像被细钩勾着,拉得发麻。
许观河看得清楚。
他本该劝停。
可他自己也没停。
他不再只护路,而是开始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