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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压下来时,陆照川先觉得眼前亮得过分。
不是残城里那种死白。
是活光。
金灯挂满长街,檐角流火,桥下灵水映着万家灯影,连石缝里都没有半点荒凉气。热雾从街边食铺蒸起来,带着酒气和肉汤的咸香,车轮碾过青石,留下一串湿亮水痕。
整座城,像从未死过。
可那股拖拽还在。
梦境太真,真到要把人心神一寸寸按进去。陆照川掌心一翻,指甲划破虎口,血珠刚冒出,便被体内残碑震散。他借这一震,眼底那层将合未合的恍惚散了些。
他没动声色,沿街往前走。
人流极多。
高冠修士、执简官吏、负箱行商、捧灯童子,穿行不绝。城心那座巨碑悬在天上,碑身不见全貌,只看得见一角沉黑碑面立在云光里,四周又有三十六座副碑如星拱月,受万家香火,承八方灵炁。
每过一条长街,便有供碑殿。
殿前不乏叩拜者。
有人献灵玉,有人献药炉,有人献自己一缕命火。命火抽出时,颜色极淡,像灯芯上被挑起的一点青焰,落进碑前铜盏,盏中火色立时稳了三分。
周围人并不惊惧。
甚至称得上虔诚。
“供一缕,得三月安运。”
“我儿明年入选承阶,先把家里火名养亮些。”
“今岁迎门,诸碑同受,晚了便排不上了。”
几句闲话掠过去,轻得像风。
陆照川目光却冷了。
他在残景里见过命火被夺,见过承命纹拿人命当灯油。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不是偷。
这里是堂而皇之地取。
取完,还要让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他拐入一条稍静些的侧街,前面正有一队披灰青司衣的官差快步过桥。那些人腰间挂着旧式承印,袖口压着赤金火纹,走得不快,却让沿途摊贩自行退让。
领头那人手持一卷黑简,边走边念。
“西七坊,补调二十七缕。”
“南廊病舍,登记未销者十三,尽数折入岁差。”
“外泊新入城修士,按境补录,不得漏记。”
他声音平直,像在点米粮。
桥头一个老妇捧着药包追上去,嘴里发颤:“官爷,我家上月已交过一回,我孙儿火浅,再抽就……”
那人连眼皮都没抬,只把黑简翻到一页。
“东井巷沈氏,户火低,前年借过门前稳炁符,去年减过病录,今年该补。”
“补不出,记欠。”
“记欠过三旬,入寒籍。”
老妇一下哑了。
她站在桥边,药包被捏出水,连哭都不敢大声。
旁边人也只是低头绕开。
陆照川立在桥影下,看着那队人远去,眸子深处压出一线硬冷。
寒籍两个字,他前面没见过。
可只听名字,也知道不是什么活路。
城太大。
大到这种事不过桥边一粒灰。
前面鼓声又起,整城气机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天上的巨碑微微发亮,碑下云层裂开一道浅缝,有极淡的白金色垂下来。街上顿时一片低呼,许多人朝城心方向跪去。
“门炁。”
“真是门炁下照了。”
“今年必能迎到上行使者。”
声音一层接一层,热得发烫。
陆照川却只看见,那道所谓门炁落下时,城中诸殿碑火同时暗了一线。
不是受恩。
是被抽了。
他不再停,循着方才那队灰青司衣人留下的火纹印压追过去。旧官制与司命监同源,他一路查到现在,对这种承印气息已经不陌生。梦境纵然完整,底下那套骨架也改不了。
穿过两条坊巷,前方出现一座不甚起眼的司楼。
门额写着“承火转命司”。
字极旧,笔画却稳,显然不是临时增设的旁司。
楼外排着长队。
有凡民,有低阶修士,还有披甲军卒。每人入门前都要按印、验火、录名,出来时脸色多半白一层,有几人脚步虚得站不稳,被旁边的小役搀着坐去墙下灌药。
药味很重。
苦里带腥。
陆照川看了一眼,便知那不是补灵药,是压命耗的。
门口两名录吏正在对账。
“北仓军坊本月已满额,怎还多出五十缕?”
“上头拨走了,给迎门大典预暖碑阵。”
“那民录那边呢?”
“照旧,从病簿和寒籍里平。”
“若再不够?”
“再不够,动养火册。”
最后四字压得很低。
可陆照川还是听见了。
他眼神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