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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照野,旧籍不明,后补东陵道流民籍,十六岁入边军预营,次年转北折关碑阵,三年后以战功入录,改调仙都外府,再入榜评。
每一段都写得干净。
干净得过了头。
“榜上第二,就是他?”顾寒簪问。
林渡脸色发白,却点得极重:“是他。”
“他左边锁骨下有一颗黑痣,池里验身的时候我看见过。还有,他下池前右手两根手指断过,后来接上了,握东西会比别人慢半瞬。”
陆照川眼底一动。
半日前他在榜下远看第二人的出手,便觉其掌势起落间有一丝不顺,只被榜位回流的命势强行抹平了。
原来不是功法毛病。
是旧伤。
顾寒簪已把另一页薄册翻开,指尖一点:“你看这里。”
那页边角烧过,只剩半截记录。
“北折关碑阵,冬调补员十三人,乙等命承四,丙等命承九。”
“命承。”陆照川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冷了下去。
军府征补,正常该记的是兵额、甲械、煞熬时日。
这里记的却是命承。
不是把人当兵。
是把人当器皿。
林渡听不懂册上字句,顾寒簪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她看着陆照川,眼底那层一向压着的冷静都起了波动。
“宗门先挑能养势的胚子,军阵拿去熬、拿去刻,榜位最后收口。”
“不是三套人各自做事。”
“是一条线。”
陆照川道:“从校命池开始,就是一条线。”
他说话时,掌心已经按在那行“北折关碑阵”上。
残碑随之微微一震。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因果感从字缝里浮出来。
不是邢照野如今身上的意气,也不是榜位映回来的华光。
而是一片风雪里的黑色碑林。
碑比人高,碑面上全是刀砍火蚀的痕,碑脚埋在冻土里,碑缝间插着断枪。夜里有风,风卷着血腥和铁锈味,直往骨头里钻。有人在碑阵里站桩,脚边埋着小半截没烧透的命符。
站着的人很瘦,背却硬。
他右手两指发僵,每次握紧枪杆,都要慢别人一点。
一旁军吏提笔记名,记的不是战法,不是煞炼,只是一串数字。
承几分,耗几分,还余几分。
陆照川猛地收手。
井下阴湿,掌心却烫出一层汗。
顾寒簪低声道:“你看见了什么?”
“边军碑阵。”
“真有?”
“有。”陆照川道,“而且不是寻常军阵。是拿人命火去喂碑,再拿碑里剩下的煞和功勋回炼人的地方。”
林渡听得发懵,顾寒簪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出身仙都,本就比旁人更清楚榜评背后的分量。正因清楚,此刻才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榜上那些被称作天命所归的人,并不只是被改过一次命。
他们是被宗门养出雏形,再被边军磨出能承载的壳,最后送回榜前,由司命监在账上替他们定名。
宗门、军阵、榜位,不是并列。
是流水线上的三道口。
顾寒簪盯着那页簿子,忽然道:“难怪仙朝这些年最稳的那批人,永远既有宗门履历,又有边功,还能在榜评里压别人一头。不是因为他们样样都强。”
“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按着这个模子养。”
井下安静了几息,只余井绳在风里轻轻磨石的涩响。
林渡忽然哑声道:“那他……真的是第二?”
“榜上第二。”陆照川看着他,“人不一定是第二。”
这一句落下,林渡眼神里那团压了多年的死灰,第一次被拨开一线。
很细,却真。
顾寒簪也抬头看了陆照川一眼。
先前她替他递消息、冒险开库,更多是因为旧案已深,自己也退不回去。到了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陆照川要做的不是揪出几个人。
他是在拆榜下那条线。
一旦拆开,仙朝这些年最稳的一层名头,就会一起晃。
“外头很快会封井。”她道,“第二人的来路已经够咬死一半,可还不够在榜前直接掀桌。”
“我知道。”
“你下一步想找第三个?”
“嗯。”
“你疯得比我想的还快。”
陆照川把薄册卷起,收入袖中:“榜前只打一处,别人会说是偏差。连着打出两处,才算裂。三处坐实,前面三十都得重新看。”
顾寒簪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那我这回算是真上你的船了。”
陆照川看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下不去了。”顾寒簪把空了的副牌掰成两截,丢进井水里,“乙库副牌一毁,外署先查我。”
铜牌沉水,发出一声闷响,很轻,却像把退路一并砸断。
就在这时,林渡忽然盯住陆照川袖口露出的簿角,瞳孔缩了一下。
“等等。”
他扑过去,把那页薄册又翻开一半,指向北折关碑阵后面一处极浅的批注。
那批注像是后补的,墨色更淡,几乎看不清。
“我见过这个记号。”
顾寒簪凑近:“什么记号?”
“不是字,是分流标。”林渡声音急促,“池里每次挑完人,灰衣人会在木牌背面刻这个。刻了这个的,不只去边军,还会再转出去。”
陆照川眸光一凝。
那记号旁边,另有一行残字,被水渍浸得只剩半截。
“……州学。”
顾寒簪猛地抬头:“第三个人,不在宗门,也不在边军。”
“在州学那条线上。”
陆照川把那页纸压平,指腹从残字上慢慢抹过。
残碑没有立刻给出画面,却给了更冷的一点回应。
像裂缝里先透进来的一线风。
第三个人,也有了口子。
若这一口子再被坐实,榜前三十,就不是少一块皮那么简单了。
是会从中间,连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