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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缕气机出现得太短。
短到像错觉。
陆照川却没有半点迟疑,转身便离了候核石栏。
北看台下有人巡行,白衣役使隔着石阶来回扫视,边军司录则低头誊写名册,笔锋刮过纸面,发出细瘦的沙声。试刀场中第二批人还在厮杀,断石区里法光起落,碎石被血一浸,颜色发黑。
这种时候离位,等于自己往别人眼里撞。
但残碑从不会无故动。
他顺着那一线几乎已经散掉的阴沉古意,贴着石栏往下走,脚步不快,像只是换个角度观战。越往下,地气越沉,潮湿石缝里涌出一股铁锈和陈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喉间发涩。
一名灰衣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候核之人,不得擅入场边。”
陆照川把厚木符一翻,露出铜边印记。
“我只走外圈。”
那吏员皱眉,似乎还想拦。
恰在这时,场中有人被一刀劈飞,护场阵幕被撞出大片涟漪,数名役使同时偏头去看。陆照川已趁那半息空隙,从侧面石道下了两阶。
没有硬闯。
只是快了一点。
等那吏员再抬眼,人已经到了阵幕外缘。
试刀场不是一整块平地。
外人从高处看,只见石坪纵横、断台错列,实际上地下埋了三层阵骨。最上头用来护场、隔杀意、分区域,中层导灵,最底层压地脉,防的是成片塌陷和失控法火。
残碑所指,不在明面。
在底下。
陆照川立在一处半截石兽旁,垂着眼,像在看场中争斗。余光却一寸寸扫过地面纹路。试刀场常年被刀罡、术法、血气冲刷,石地本该遍布乱痕,可在靠近中轴的一圈青黑石板上,刻纹却过于整齐。
整齐得不像经年磨损。
像后来补过。
风卷着砂粒擦过石面,发出细响。陆照川慢慢蹲下,手掌按在地上。
石面冰凉。
凉意顺着掌骨往里钻,像有细针扎进经络。
下一刻,丹田里那块残碑轻轻一沉。
不是反噬。
而是回应。
陆照川眸子里那点冷意更深,体内灵力压得极低,只放出一丝,沿掌心往下探。那一丝灵力没有撞上寻常阵基应有的圆转流势,反而碰到了一层极粗粝、极陈旧的东西。
像破碎的石纹。
又像某种被磨平后的骨茬。
它被裹在阵力是老阵石里的天然裂脉。
陆照川掌心微紧。
他认得这种感觉。
当年在陆家旧地,他第一次真正碰触残碑时,也是这种沉、涩、黏着因果的冷意。不是灵材,不是寻常古器。
是碑。
碎到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一点碑纹。
“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陆照川没有回头,手掌已经从地面挪开,顺势拾起一片被术法震裂的石屑。
“看场地。”
来人是试刀司一名黑甲校士,站得很近,甲叶上有新刮出来的白痕,血腥气还没散干净。他盯着陆照川手里的石屑,目光不善。
“场地有什么好看。”
陆照川起身,把石屑一弹,碎末簌簌落地。
“看这地能不能撑住下一场。”
黑甲校士冷笑了一声。
“你是来试刀,不是来验阵。”
“知道。”
陆照川终于看他一眼。
“所以我只看,不碰。”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对方显然不信,却也没抓到实处,只能压着火道:“北看台候核的人,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同。可在这里,擅离一步,都是罪。”
陆照川道:“那你现在拿我?”
黑甲校士眼角一跳。
正此时,上头有人敲响一面短铜钟,三声急促,显然是在催下一轮点名。校士侧耳听了一瞬,骂了一句,最终没再纠缠,只冷冷丢下一句:“回去。”
陆照川没与他顶,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稳。
像真只是无意走近了些。
可等他走出十余步,那缕本已细弱的同源气机,忽又在脚下右前方闪了一下。
比方才更清楚。
像深井底下忽然亮起一颗冷星。
陆照川脚步不停,袖中五指却并拢成印,将自身那缕微弱碑意压成一根针,借着靴底踏地的瞬间,顺势刺了下去。
不是强探。
是贴。
像拿一片旧铁去试另一片旧铁的锈。
下一瞬,他耳边所有杂声都像远了一层。
场中怒喝、兵刃撞击、看台上的翻册声,都被什么沉东西隔开。脚下石地仿佛在这一息变得透明,他“看”见最下层阵骨之间,夹着几条极细的灰黑纹路。
那不是天然生成的阵线。
是碎后再嵌进去的。
每一条都短,每一条都残,可一旦被阵力带动,便在暗处彼此咬合,像断掉的字痕被人硬生生拼成了新的用途。
古碑碎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