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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迟疑:“这个……”
陆照川把一枚折功铜筹拍在案上。
铜筹撞木,发出一声脆响。
不大。
却让老头眼皮一跳。
边营里,折功能抵命,也能买沉默。
老头没再犹豫,从末层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原本只记受刑、失血、命火未散。
可旁边多了一道后补细注。
“留火稳,压而不灭,可再核。”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淡的旧墨,被人从遮纸底下翻了出来。
“与西转留息似有应。”
这行字,分明原本是压住不录的。
现在,被重新放出来了。
陆照川盯了片刻,心里那点先前还模糊的猜测,慢慢拧成了实锤。
不是巧。
不是谁一时起意。
有人在给他补全一份“值价”。
战功往上抬。
行踪往外露。
异常往前并。
旧记录从压箱底翻出来,重新挂回账上。
像在把一个原本只需盯防的麻烦人,一步步改写成可供筛选的样本。
瘦老头看他半晌,低声道:“小子,你得罪谁了?”
陆照川把血签放回去。
“不是得罪。”
“是被挑中了。”
老头听不懂这话,只觉得后背发凉,赶紧把签重新塞回柜里,连柜门都关得急了些。
陆照川转身出去时,门帘正好被人从外掀开。
顾寒簪站在门口。
她仍是那副冷样,披风边角沾着一点细灰,像刚从别的档房过来。两人隔着发黄门帘对视,谁都没先让路。
“你动作很快。”她说。
“你知道我会查这里。”
“知道。”
“那你还让我查到?”
顾寒簪看了一眼案上的灰签,没有否认。
“有些东西,不让你亲眼看,你不会信。”
陆照川道:“现在我信了。”
“信什么?”
“我查总册。”
“总册也在查我。”
药灯下,她的眼神微微一顿。
这不是惊讶。
是默认。
顾寒簪走进来,把那张血签翻到背面。背面原该空白,此刻却多了一个很浅的并档印,印痕不全,像盖章的人有意收力。
“你原来的位置,是审中待销。”
“现在改成了异备待评。”
陆照川看着她:“谁改的?”
“边营能动的人,只能补记,不能改类。”
“所以又是上面。”
“嗯。”
她把血签放回案上,声音低而硬。
“从你接西线巡边开始,你的名字就在往上走。”
“军法押你,是一层。”
“玄字核验留你,是一层。”
“西转台命牌有反应,是一层。”
“你自己又去追总册。”
“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们,你和别人不一样。”
陆照川没说话。
他知道顾寒簪说得没错。
他一路是在查人。
可这一路,他也在被程序一层层过筛。
最开始只是外来修士。
再后是存疑补卒。
现在,已经快变成另一种东西。
不是案犯。
不是功臣。
是材料。
顾寒簪看着他,声音更低了一点。
“你还以为自己在潜着查。”
“其实从西转台之后,你就站到灯下了。”
陆照川笑了一下。
很薄。
“灯下的人,死得快。”
“也看得清。”
顾寒簪眼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冷意,像刀背擦过冰面。
“看清,不等于你还有得选。”
外头忽然传来铜哨长鸣。
一声。
两声。
三声连起。
营道那边有人高喝:“遴选名单下来了!”
声音一起,整片营地都动了。甲叶碰撞,木门乱响,连药房里煎沸的砂锅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瘦老头赶紧把门帘掀得更高:“快去看,今天发得比往常早。”
顾寒簪站着没动。
陆照川看了她一眼,也没问,径直往外走。
主校场前已挤满了人。
夜色还没压实,四根高杆上先点了火盆,火光把一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校场中央立着白木告板,新糊的纸还泛潮,边角被夜风卷得直颤。
一名司录书吏正按名单唱名。
“沈横。”
“在!”
“唐回。”
“在!”
“周骧。”
“在。”
一个个名字落下去,人群里有人松气,有人攥拳,有人脸上发白。被点到的,不知是福是祸;没被点到的,也未必就能安稳。
陆照川站在后排,安静听完一整张名单。
没有他。
从头到尾,都没有“陆照川”三个字。
周围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他,神情各异。
有人幸灾。
有人疑惑。
也有人像忽然松了口气,仿佛他不在名单上,便还是个能看懂的麻烦。
书吏唱完最后一名,正要收卷。
陆照川目光却停在告板右下角。
那里还有一张窄纸。
不是正榜。
像后贴上去的补签。
纸上只写了几笔,墨还湿着。
最上头是他的名字。
“陆照川。”
没有列次。
没有去处。
名字外头,却被人单独画了一道红圈。
红得刺眼。
像是拿血指头在纸上按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