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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
“多上?”
“比军法司高,比边将远。”
顾寒簪看着他,“你现在够不着。”
这句话很硬。
却没带轻视。
更像实话。
楼外忽然起了一阵乱声,有人高声催签,木靴踩在廊板上,咚咚直响。一个瘦高书吏捧着红封文匣冲进外层,额头都是汗。
“新征调令!”
“北二营先录,折功转列一并核!”
屋里几名录兵立刻围了过去,拆封、对印、展卷,一气呵成。
陆照川没退,反而顺着人堆往前半步。
红封文卷一展开,最上方大字刺眼。
边州试补增额。
下头却不是寻常补缺名录,而是一行行加注。
“凡命火稳、战功异、涉旧案未决者,另行圈注,不入常列。”
“凡封转台留息有变者,报玄字核验。”
“凡边录司灰金签头者,先送备档。”
陆照川眼底寒意一闪。
灰金签头。
正是刚才那排最里头的木签。
顾寒簪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伸手一抬,把那卷征调令从录兵手中抽出来,翻到尾页印栏。
尾印不是边军大印。
是司录院转印。
下头还有一道更淡的长方细章,像被人故意压轻。
试刀会前行备署。
这一下,连旁边几个录兵都怔了怔。
他们未必懂总册。
但看得懂“前行备署”四字的分量。
那不是边州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一名年长录兵忍不住道:“不是说今年试刀会还早么?”
顾寒簪把卷宗拍回案上,声音不高。
“远,不代表没开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照川看着那道淡章,忽然伸手,把旁边三本册子并到了一处。
折功散记。
候补并转。
备档待验。
再加上案上的新征调令。
四样东西放在一张桌上,流向一下清楚了。
战功不是战功。
是筛选凭据。
候补不是候补。
是暂存位次。
征调也不是征调。
是把散在边州各处的人,一批批拨到总册前。
陆照川抬眼,看向那名年长录兵。
“你们每日录这么多,真以为是在给前线补口子?”
那录兵脸色僵住。
“我等只按令做事。”
“令从哪来,你不知道?”
“……”
“人送到哪,你也不知道?”
那录兵咬了咬牙,还是没吭声。
顾寒簪却忽然开口:“他说不出口,我替他说。”
“边州这套征调,从来不是临时立起来的。”
“骨海乱之前,它就在慢慢扩。”
“黑市乱了,只是让它加快。”
她一字一顿,冷得没有起伏。
“它一头补边军,一头给试刀总册备人。”
“若前线没死人,就留档。”
“若前线死人多,就先用一轮,再把活下来的并上去。”
“有些人进边营,是为活命。”
“有些人进边营,是因为一开始就被看成刀料。”
屋里没人再说话。
外头风吹得灯罩轻晃,黑影在纸窗上拉长,像一排排挂起来的脊骨。
陆照川盯着那道“前行备署”细章,心里某个模糊的结,终于扣死了。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是在顺着边州旧案往上掀。
现在才明白,他站的位置,根本就在大册边上。
不是旁观者。
而是已经被这本册子碰到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难怪军法司不急着按死我。”
“难怪玄字核验要我用战功自证。”
“不是给我活路。”
“是想先看看,我值不值得写进去。”
顾寒簪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否认。
这就是答案。
一旁那年长录兵被这话逼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道:“你别乱说,试刀总册岂是谁都能——”
话没完,陆照川一把按住他手边名签架,力道不大,却震得整排木签轻颤。
黑线、赤线、灰金线一齐抖动,像一群被提起来的死人名。
“谁都不能写。”
“但你们一直在替人挑。”
他声音很低。
“挑能死的。”
“也挑死不掉的。”
那录兵被他看得喉头发紧,后半句话硬是吞了回去。
这一下不见血。
可案前几人心里都明白,纸窗已经被捅穿了。
顾寒簪抬手,把那排颤动未止的签头压稳。
“够了。”
她把三本册子合拢,重新归位。
“你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再往下翻,不是看账,是留痕。”
陆照川没再伸手。
他不是不想翻。
是知道不能再翻。
今天能确认到这一步,已经够重。再多一页,就可能把自己直接钉进下一轮圈注里。
他转身往外走。
顾寒簪跟了两步,忽然道:“陆照川。”
他停下,却没回头。
她站在案边,声音压得很低。
“从现在起,你不能再追着总册问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陆照川这才回身。
顾寒簪看着他,目光冷得发直。
“不是我。”
“也不是军法司那群盯着你卷宗的人。”
“是更上面的眼睛。”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你对总册的兴趣,已经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