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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走得不快。
车轮裹了厚毡,压过盐泥,只剩一阵闷响。若不是夜风一直送着那股麻散味,寻常人跟到第二道营栅,就会把人跟丢。
陆照川贴着黑墙前行,步子压得极轻。
顾寒簪在后半丈,没再劝他停。
前头连过三道暗哨。
明面上是辎重后道,墙角却都钉着黑漆木牌,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斜齿刻纹。和她给他的白铜片一模一样。
这是专门开给死人走的路。
账上死了,人却还喘气。只要从这条路过去,前头接他们的,就不再是边军常制。
第三道哨后,地势忽然往下沉。
旧盐坑被人临时围了起来,四面插着矮旗,旗面被夜露打湿,沉得垂着。坑口上方架着三盏黄灯,不亮,灯焰却稳,照得四周铁栏都是一层病色。
囚车正往里送。
坑外站着两排人,不着甲,穿灰黑短褂,腰间却都挂着军法司的短棍和司录处的封签筒。军卒、书吏、押役,混在一处,像一群专门替人改命的人。
陆照川眼神微沉。
边军杀人,至少还要见血。
这些人不必动刀,只要改一页簿子。
坑里传来锁链拖地声。
紧接着,是木牌被翻动的脆响。
一声一声,很轻。
却比白日战场上的刀兵还让人烦躁。
顾寒簪伏在断墙后,目光扫了一圈,低声道:“左侧木棚,挂的是封押簿。右边石台,有核名印。”
“中间那口井眼,看见没有。”
陆照川顺着她视线看去。
盐坑中央确有一口老井,被铁栅围死,井沿刻着三道旧符,符痕已被磨平大半。井口上方吊着一面半尺高的青铜小碑,碑面不大,却一直泛着湿冷乌光。
不是残碑。
却和碑类器物同路。
每押一个人过去,那面小碑就轻轻震一下,井边吊着的铜铃随之一响。然后木棚那边便有人落笔、换牌、钉签。
陆照川呼吸压低了些。
战场筛命,后道折账,最后再过一遍碑器称斤论两。
这才是完整的一套。
顾寒簪看着那口井,声音也冷了下来。
“白天校功碑照战场,夜里这东西照余命。”
“边军出兵,是第一遍筛。”
“活下来的,再筛第二遍。”
陆照川道:“筛完怎么分?”
顾寒簪没答。
因为前头已经有人替他们念了出来。
木棚里,一个瘦高书吏翻开夹板,尖着嗓子唱名。
“许砺,前列辅兵,战场核损二成,命火可续,列候补。”
“罗成式,旧账折功三点,下转功绩。”
“周闻山,经脉断裂,气海未散,列名额。”
每念一句,旁边便有人把木牌换一次色。
青牌,是兵卒。
黑牌,是功绩。
灰牌,是候补。
最后那块赤边白底的牌子,被压在最上头,像一张小小的丧帖。
名额。
周闻山听见这两个字时,肩膀抖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
站在他背后的押役却先把他头按了下去,直接拖向井边。
铜铃又响了一声。
那面青铜小碑上,有一缕细若蛛丝的白光从他头顶掠过去,贴到碑面。碑身一震,木棚里立刻有人蘸墨,在册页上补了一笔。
“名额可用。”
书吏淡淡落字,像在批一件货。
陆照川指骨发紧。
所谓补刀名额,不是给人补缺。
是给试刀会补刀。
不够的刀口、临时加的评测、某些不便见光的检验,都需要活人先顶上去。
伤能不能承,命够不够硬,死了算耗损,活着算余值。
一条人命被拆成了兵卒、功绩、候补、名额,层层折算,落到最后,连“人”这个字都没了。
只剩价。
顾寒簪也看清了,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厉色。
“试刀会只是表面。”她低声道,“后面还有别的册。”
陆照川嗯了一声。
他识海里,残碑忽然轻轻一震。
井上那面青铜小碑分明不大,震意却直往识海里钻,像有谁拿一根细针,隔着血肉试探他骨头里的东西。
代价来了。
借碑之身,对同类器物最敏。
再靠近,他体内残命火必会被照出来。
顾寒簪察觉到他气机微乱,偏头看了他一眼。
“能撑?”
“拿到账页就走。”
“进去不难,出来难。”
陆照川看着木棚旁那只半开的铁匣。
方才核名之后,书吏把几页新录直接压进了匣里。真正有用的,不是外头这些唱名话,而是那几页押解册。
他要看清这条链到底通到哪。
“你引右边。”
“我取册。”
顾寒簪盯了他一息,没问他凭什么。她只把袖中一枚小印塞过来。
“司录副签,只能骗一眼。”
“多谢。”
“别死。”
话音落下,她已从断墙后掠了出去。
人影不快,却极准。
她落在右侧石台阴影边,只抬手一弹,一枚细石正中灯架底座。黄灯晃了一下,火苗猛地拔高,接着便噼啪一声炸开半盏。
光一乱,右边几名押役同时抬头。
顾寒簪冷声道:“谁让你们把核名灯换成黄油灯的?封押之地也敢偷工。”
她手里那枚司录副签一亮,书吏和押役都本能地站直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陆照川已沿盐坑边缘滑了下去。
鞋底擦过湿盐,发出极细的沙响。他身形贴着木棚背面,手按住一根立柱,借力一翻,整个人直接无声落进棚内暗处。
棚里比外头更冷。
墨、封泥、麻散,还有一点刚干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桌上摊着三本簿,两页活单,一只半开的铁匣。
最里头坐着个白面中年人,正低头核印,听见外头动静,刚要起身。
陆照川已到他身后。
一只手捂嘴。
另一只手按住后颈,猛地往下一砸。
砰。
那人的脸直接磕进墨盘里,连哼都没哼完整。
陆照川没给第二声的机会,袖中旧军签一转,压住他咽喉。
“想活,就别动。”
白面书吏全身绷住,喉间只剩急促喘气。
陆照川单手翻册。
第一本,是核损簿。
兵卒,耗损,军功折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