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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边军所谓校功,根本不是战后再算。
而是人还在杀,账已经在记。
右侧坡下忽然窜出两道黑影,衣衫破烂,脸上裹着灰布,动作却比妖祟还快。他们不是乱民,是修士,手里短弩一抬,弩矢带着乌光直取押阵军士。
黑市余孽。
后方有人喝道:“活口!”
那两人显然也知道被擒比死更惨,当即分开逃窜。一人向坡上,一人反冲阵侧,竟是要借乱钻进队列里。
陆照川眼角一扫,看到队正并未追杀,只是冷冷盯着众人,像在看谁会乱。
试人。
又是试人。
陆照川脚下骤然发力,身形贴着泥地掠出,手中长刀横抹,逼得那黑市修士回腕格挡。两刃一碰,火星发青,刺鼻的药烟立刻炸开。
对方刀上淬毒。
陆照川屏息,刀锋不退,反借那一撞贴身逼近,一肘砸在其胸口。
骨响发闷。
那人被砸得弓起身,口中血沫刚涌出来,陆照川已经扣住他后颈,重重掼在地上。
泥水、血和腐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人挣了一下,袖中滑出一张火符。
陆照川踩住他的手腕,刀尖直接钉穿掌骨,把火符死死钉进地里。
“谁给你们开的口子?”
那人眼底发狠,竟要咬舌。
陆照川抬手一击,打碎了他半口牙。
“再动,先割你舌头。”
声音不高。
那人满嘴血,愣是被压得没敢再咬。
这时后方录事已经赶到,手中铜尺往那人眉心一贴,一道墨色印纹立刻浮了出来,像烙进皮里。
“黑市残籍,记活擒一。”
又是腕签一热。
碑影里再亮一笔。
连活擒都即时入账。
另一头,坡上传来一声短促惨叫。有人死了。
陆照川回头时,只看见一名试补修士胸口被泥皮尸贯穿,整个人被挑在半空。血顺着尸爪往下淌,落在坡地上,暗得发黑。
下一瞬,那人腕上的军签啪地碎了。
半空碑影随之一沉,一道灰线断开,原本悬着的名字瞬间暗下去,后面多了四个极淡的小字。
阵亡,折耗。
陆照川瞳孔轻轻一缩。
死了,不是结束。
也是账。
而且折得很快。
队正这时终于动了。他一步掠上坡顶,手中长枪抖开,一枪连穿两头泥皮尸,枪身上密密麻麻的军纹同时亮起。那两具尸体还未落地,就被后方阵光卷住,血肉、骨渣、命火余烬,被一并压成一团灰白雾气,抽向半空碑影。
四周没人惊叫。
显然都见惯了。
陆照川站在坡下,看得胸口发沉。
边军不是单纯在守线。
它在打一场仗,也在记一本账。
谁杀了什么,谁耗了多少,谁死得值不值,阵、碑、军签会一起替你算。
你人还活着,数已经先挂上去了。
“陆照川!”
有人在前头喊他。
不是顾寒簪。
是队里另一名副列头,一个眼窝深陷的中年修士,方才一直跟在队正右后。他抬手一指更西边的盐白洼地:“你刀快,跟我清那边裂口。”
陆照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洼地上方,灰雾比别处更重。
半空垂下的碑影也更清晰,仿佛有一角真正压到了地面。远远望去,能看见无数细密字路在雾中起伏,像一张正在呼吸的灰色账页。
那里离主阵更远,离骨海更近。
也是整片战场上,校功碑投影最浓的一块地方。
陆照川没立刻动。
那名副列头皱眉,声音冷下来:“军令听不懂?”
后方几名押阵军士的目光也压了过来。
陆照川目光扫过四周。
队正站在坡顶,没有回头。
顾寒簪在后阵记录,隔着人群与阵光,神色看不分明。
只有那名副列头,手始终指着西边,半点不改。
太直了。
像早就等着他过去。
陆照川缓缓收刀,刀锋上的黑血一滴滴落进白盐地里,很快烧出几个细孔。
他抬步向前。
腕上军签忽然一烫,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灼。
半空那片最浓的碑影随之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
而在那灰雾深处,一道极淡的人影轮廓,正朝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