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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命税旧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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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也被人收过命税?”

帐里很暗。

外头风刮过木桩,布帐一阵阵发抖。

陆照川没立刻答。

他先看了老卒一眼。

那人背靠铺盖,脸上刀疤横着,眼皮半垂,像只是随口一问。可他搭在膝上的手没松,指节绷得发白。

这不是闲话。

陆照川道:“你先说,什么叫命税。”

老卒沉默了几息。

帐里有人翻身,咳了一口痰,又睡死过去。

他这才低声道:“这里说不干净。”

“跟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

夜已经深了,营里还亮着几处惨白灯石。泥地被反出一层冷光,像死人皮。远处马棚那边有骚味,混着药渣和湿草,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老卒没往空地走,沿着旧壕沟边往后绕,直走到一堆废甲和烂木板后头,才停下来。

这里背风。

也背人。

老卒蹲下去,从地上摸起半截黑炭,在湿泥上划了三道线。

“边军里,活人有三本账。”

“饷账,军功账,命账。”

“前两本摆在明面,第三本不写字,只收人。”

陆照川看着泥上那三道黑线,没出声。

老卒继续道:“你新来,白天又过了录籍那一关,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地方会看命火,会看缺口,会看你这条命还能榨多久。那就不是只为了防奸细。”

“它得先知道,你值多少。”

风从壕沟底吹上来,带着一股淤泥腥气。

陆照川道:“说实一点。”

老卒点了点头。

“你领一副甲,一瓶伤药,一张换防符,册上记的是军资。可老兵都知道,东西不是白领的。”

“你今天伤了,军中给你吊住命,往后真到了校功的时候,这口气要从别处扣回来。”

“你立一功,表面给你功牌、给你军赏。可真值钱的不是那点灵石,是你这条命会被记进一个更高的账里。以后要填最凶的坑,先想到的就是这类人。”

“你躲过一回死阵,也不是白躲。因为该死的人没死,后头总有人要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补的,不一定是头。”

“有时候是运。”

“有时候,是几年命。”

陆照川眸子微沉。

“谁记?”

老卒抬头看了看四周,喉头滚了一下。

“你问得太正了。”

“我们这种人,不问谁记,只问这次扣不扣到自己头上。”

他说完,抬手扯开自己领口。

锁骨下方,有一道很旧的灰纹。

不像刀伤。

倒像一根极细的钩子,自皮下往心口去,颜色已经发暗。

“十七年前,北线断口,我那一营本该全埋进去。结果营里活下来三十七个,朝廷说我们死战有功,给甲、给药、给补额,还把我从凡役里抬成正卒。”

“同营的人都说撞了大运。”

“后来呢?”陆照川问。

“后来这三十七个,三年里死了三十一。”

“不是同一战死的。”

“有人巡夜失足,摔断脖子。有人小伤拖成烂疮。有人渡河时船没翻,人先沉了。还有两个回乡探亲,路上让流寇抹了。”

老卒笑了一下,笑里没热气。

“你说巧不巧。”

“营里老家伙当时就讲,这是欠了命税。”

“那次北线没收够,后头慢慢补。”

泥上的黑线被风吹得半干,边沿泛白。

陆照川看着他胸口那道灰纹,想到白日里玉简探命时的手法,心里那层冷意又往下压了一截。

不是一处。

不是一宗。

更不是栖霞宗那一脉才会碰命。

这套东西,早就落到军中了。

还被说成了常识。

他问:“你们就认?”

老卒抬眼,眼里尽是疲色。

“不认能怎样?”

“跑?”

“逃籍先死。”

“闹?”

“妄议军制,先抽烂嘴,再挂营门。”

“再说,命税这东西,谁也没真见过账本。可每个人都见过后果。”

“领得多的,后头总要还。”

“军功高的,下一次征发总被先点。”

“一个营死得太少,上头还未必高兴。”

“因为不好报。”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壕沟另一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甲片轻撞。

有人提灯来了。

老卒脸色绷住,手指按进泥里,把那三道线一下抹乱。

“谁在那里?”

灯光一晃,照出一名黑甲军吏,身后还跟着两个执棍杂役。

那军吏年纪不大,鼻梁狭长,目光先扫老卒,再落到陆照川身上,冷笑了一声。

“夜禁之后私离军帐,壕后密语。”

“想做什么?”

老卒起身,声音压着:“出来倒脏水。”

军吏提灯照了一圈,地上哪有脏水桶,只有一片被鞋底踩乱的湿泥。

他眼神顿时一厉。

“老东西,你拿我当瞎子?”

“来人,先按下,带去值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