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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命殿的门一关,许观河膝下那口血才压不住。
血落在黑石地上,颜色发暗,边缘却浮着一点淡金。
殿中四角悬着命灯,灯火不摇,照得那点金意格外刺眼。
上首有人把袖中玉简放下,声音平平。
“第三次了。”
“七日之内,命势三震。许观河,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许观河单手撑地,指节绷得发白。
他一路从静室被请到照命殿,说是请,实际是押。两个执律弟子一左一右,连他回去换身衣袍的空都没给。
主脉已经起疑了。
不是今日才疑。
是从陆照川拿回第一道命印那一刻起,这股疑就压在他头顶,只等一块石头落下。
现在,石头落了。
殿中坐了五人。
最左边那名灰眉老者,是主脉专司命盘的崔长老。中间那位没穿法袍,只着一身深青常服,袖口压着细细的云纹,正是主峰执事堂的骆天常。
许观河看见他,眼底便沉了一层。
骆天常很少亲自坐这种殿。
他来了,就不是寻常核验。
“起盘。”
崔长老没再多话,抬手一点。
黑石地面一声闷响,殿心圆盘缓缓亮起。细密纹线自许观河脚下漫开,爬过脚踝,攀上膝骨,再往上,一寸寸箍住他的气海和命门。
冷。
不是风冷。
是骨头缝里被铁丝刮开的冷。
许观河喉间一紧,体内灵元刚一提起,阵纹便先一步扣下。
轰。
他胸口像被人隔着皮肉砸了一锤,背脊猛地绷直,第二口血当场呛了出来。
殿上没人动。
只有崔长老盯着盘心,眼神一点点变硬。
盘中命光原本应是圆满流转,此刻却分成了两股。一股仍在许观河体内盘旋,另一股却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拖着,正极慢地往外抽。
不快。
却稳。
像欠了很久的债,终于有人开始一笔一笔来收。
“不是走火。”崔长老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也不是道伤。”
殿中一静。
骆天常抬眼:“说清。”
崔长老盯着命盘里那道细细的裂光,缓缓吐出两个字。
“归命。”
这两个字一落,连右侧那名一直闭目的中年长老都睁开了眼。
许观河指尖一颤。
他知道这个词。
从很早以前就知道。
知道自己的根基不是天生浑圆,知道自己体内那股顺得过分、好得过分的命势,原本不该全属于自己。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崔长老五指一拢,阵中命光忽然压缩,盘心映出一道极短的影。
不是人影。
是一截残碎碑纹,在命光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可许观河还是看见了。
他后背的汗一下凉透。
陆照川。
一定是陆照川。
只有那块碑,只有那个本该死在边州旧录里的人,才会把他体内这团命势撕出这种口子。
“你先前说,是外出斗法时受了暗损。”骆天常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殿发闷,“现在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暗损,会让命盘照出归命之象。”
许观河缓缓抬头,嘴角带血,眼神却还是定的。
“我不知道。”
崔长老冷笑一声,手中玉尺一点。
命盘再转。
这一次不照表象,直接照命宫。
许观河胸口猛地一塌,像有人把五根铁钉同时钉进了心脉。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连殿顶那几盏命灯都拖出了重影。
疼。
这疼跟断骨断经不同。
不是肉身。
是你明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原本属于你,早就长进骨里,融进血里,甚至成了你看待自己的那一部分。可现在,它在松,在裂,在一寸寸离开。
许观河牙关咬出血腥气,硬是没叫出声。
命盘里却已经显出更多东西。
他的命宫边缘,原本无瑕的流金之色,此刻竟多了一圈极淡的空白。那空白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拿走的。
干净,冷硬,不留半点余渣。
崔长老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还在继续。”
“不是一次反噬,是源头在回收。”
骆天常沉默了几息,才问:“能封吗。”
“能压,封不死。”崔长老道,“除非他自己断命锁宫,自斩一段根基,把如今这一层命势先舍出去。”
殿中气息微变。
右侧那名中年长老冷冷道:“既知根基不稳,便该止损。许观河,你占着主脉名额,占着宗门养运之位,不是给你拿来赌的。”
“自封三关,停修半年,必要时自废一阶命宫,先把裂口钉住。”
“若再任其流失,影响的就不是你一人。”
许观河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带着血。
“自废?”
他扶着膝站起来,命盘纹线还缠在身上,把他袍角都照得发白。
“我这一身,是宗门当年亲手扶起来的。”
“现在出了裂口,就让我自己先砍一刀?”
中年长老目光一厉:“放肆。”
骆天常却抬了抬手,把那声喝断了。
他看着许观河,眼里没多少怒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知道多少。”
许观河没答。
“我换个问法。”骆天常道,“陆照川回来了,你是不是早有猜测。”
殿中命灯轻轻爆了一声灯花。
很细。
却把这句话钉得格外清楚。
许观河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知道自己的根基不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