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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骨坡都跟着一沉。
那只抬起的手并未抓下去,而是僵在半空,停了两息后,缓慢地收回胸前,像个已经忘了活人礼数,却还记得如何伏地请命的死人。
风从它空荡荡的肋间穿过,发出短促呜咽。
陆照川看着它,眸光微冷。
“你认得我?”
古尸当然不会答。
可残碑在这一刻却轻轻震出一层回音。
很模糊。
只够让他辨出几个字。
外护……巡碑……陆……
碎音断在一片刺耳杂鸣里,像有人隔着千百年沙石,从棺里硬挤出一句未完的话。
陆照川指骨收紧。
残碑认出来了。
这东西生前,真是守碑者外围护道人。
不是骨海寻常古尸。
是替陆氏守过路的人。
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急响。
有两名不知从哪边摸来的散修见这边动静太大,试图借乱冲上高处,一人手里还攥着拘尸铃。铃声尖锐,专勾死物。那古尸灰火轻轻晃了一下,却连头都没偏,像根本没听见。
其中一人心头发狠,抬手就打出一道锁尸符,符光直贴古尸后背那块残碑碎片。
陆照川看都没看,屈指一弹。
一道黑线自碑上掠出,先一步洞穿那道符。
符纸在半空烧成黑灰。
余势未绝,顺带穿过持符之人的肩头。
那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当场炸碎,跌进骨坡下方。另一人刚想退,脚下一空,被先前那几具残尸拖住小腿,转眼就淹进白骨里,只余下几声短促嚎叫,很快没了。
古尸仍跪着。
像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陆照川望着它,忽然觉得胸口那缕命火也微微一沉。
不是压制。
是被某种残缺的同源之气轻轻碰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
古尸没有起,也没有退,只缓缓把右手抬起来。那条手臂枯得只剩骨,腕骨上还缠着半截烂布。它一点点转动手掌,最后伸出食指,朝骨海最中央指去。
那方向极远。
白骨浪层一重压着一重,中心处却隐隐高起一片暗影,像海中立着一座巨物,只是隔得太远,只能看见模糊轮廓。
古碑台。
陆照川不用猜也知道那里是什么。
古尸指向那里后,手臂仍旧悬着,骨节轻颤,像要把最后那点未尽之意都压进这个动作里。
引路。
不是拦路。
陆照川低头看它背上的残碑碎片。
碎片与他手中残碑同源,边缘纹路甚至有一处能隐约对上。若这古尸真是外护道人,那它死前背着这一角碑,一路埋进骨海深处,只可能是奉命而行。
奉谁的命。
陆氏。
或者更早一代的守碑人。
陆照川眸色更深。
陆家比他以为的,还要更早踏进过这里。不是只来查过,而是把人真正送到了骨海中心。
古尸的手开始下坠。
它撑了太久,那两点灰火也在一点点黯下去。背后残碑碎片边缘,忽然渗出几缕极细的暗红,不像血,倒像石头里困了很多年的锈。
陆照川俯身,伸手按住它肩头。
触感比石更硬,也更冷。
骨缝里却还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搏。
不对。
尸体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掌心沿着肩骨往前一压,古尸胸前几根肋骨顿时发出轻响。那声音不脆,带着一点黏滞,像里面塞着一团尚未完全定形的肉块。
古尸灰火猛地一缩。
它没有反抗,只是死死跪着,像连躯壳都在替什么东西护住最后一层壳。
陆照川五指发力,扒开它胸前断裂的肋骨。
一股极浓的腥甜气扑了出来。
里面不是空的。
它胸腔深处,竟被人硬塞着一枚巴掌大的暗红之物。那东西外面裹着半透明的灰膜,表面有细密纹路在缓慢游走,像碑纹,又像未长成的血脉。每隔数息,它都会很轻地鼓动一下,仿佛一颗还没学会真正跳动的心。
残碑在陆照川手中骤然一震。
这一回,不是认旧人。
是认出了那东西。
陆照川盯着古尸胸腔,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那不是尸核。
也不是妖丹。
而是一枚还未成形的命印胚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