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活货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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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一合,

不是热闹。

是许多条命被切碎后,混在一起发出的响。

陆照川走下最后一段石阶,脚底先踩到一层发黏的灰。像香灰,也像骨粉。青灯挂在两侧,火苗细,照得整条外环街面发青,摊布、木架、铁笼、人的脸,都带着一层死气。

正前方,一块歪木牌挂在横梁上。

活货摊。

三个字写得极粗,墨里掺了朱砂,边角发黑,像是被烟熏了很多年。

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披甲残破,像边军里退出来的伤兵;有人一身散修短打,衣角全是药渍;还有几个戴着半面木狐脸的人,不说话,只伸手翻货,指尖都带薄茧。

陆照川步子没停,先从旁边掠过去。

他没急着挤进人群,而是顺着外环街面先看了一遍。

这一看,心口那点冷意反倒更沉。

外环不大,却分得很细。

左边一排卖的是续命类,招牌下挂着长短不一的黑瓶、白瓷盏、封蜡小匣。摊后木牌写得清楚:断寿散、挪年丸、吊气膏、改命药。每一样后头都标着药性、禁忌、可续几日、伤根几分。

右边一排卖的是契货。

不是符契,不是灵券。

是命契。

一枚枚碎片被压在透明骨片下,形状不一,有的像指甲,有的像鱼鳞,有的边缘还带血丝般的细纹。每块价。

再往里,才是火。

残命火。

有的装在细颈玉瓶里,火色偏白,晃一下便像油灯将灭。有的封在赤铜小盏中,火芯细长,周围有一圈细密的命纹,如虫足一样趴在盏沿。最刺眼的是一只开盖半寸的黑陶罐,里头一点暗红火舌安安静静贴着罐壁,像一滴没干透的血。

摊主坐在后头,拿竹签敲了敲罐沿。

“边军废营里收的,新火,带两口煞气。”

“养器,养印,吊人一线,都成。”

“嫌贵别摸,摸碎了按命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跟卖寻常丹药没两样。

周围的人也没谁露出异色。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修俯身闻了闻那罐口散出来的气,摇头。

“煞重。”

摊主冷笑。

“煞不重,你买得起?”

另一个披旧袍的女修则挑了一瓶改命药,指甲轻轻弹瓶肚,听回响。

“几炉?”

“北线骨营出的,三炉并一。”

“喝完会偏命,不保后嗣,不保结丹,只保你下一趟出去不先死。”

“九十灵石。”

“若拿契片换,折八十。”

陆照川站在青灯下,脸色没动,目光却一寸寸沉下去。

他在栖霞宗看过太多遮着布、封着印、被称作禁物邪案的东西。

每一次都有人说,这是私下脏手,是某一个人的贪,是某一支脉烂透了心,不能算宗门本意。

可眼前不是暗室。

不是密库。

更不是几个人见不得光的交换。

这是摊。

有人看货,有人讲价,有人赊账,有人拿旧瓶去换新火。旁边甚至还挂着一张薄木价牌,写着今日浮价:低阶残火跌三成,续命类涨两成,契货看源。

看源。

陆照川眸子微眯,终于往活货摊前靠了过去。

人群里有汗味、药焦味,还有很淡的甜腥,像把糖熬化后和血搅在一起。木案上铺着灰布,灰布下微微鼓起,像还有活物在动。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正蹲在最前头挑药,身边跟着个面黄的少年。少年呼吸短促,锁骨下青筋暴起,明显是命门有亏。老妇捏着一只小纸包,问得极快。

“这包补的是命,还是借的是运?”

摊主头也不抬。

“你孙子这脸色,借运扛不住。”

“这包是改命药,抽三年后劲,换半年平顺。”

“要命长,去里头找吊气膏;要他今年不死,就买这个。”

老妇咬了咬牙,把一串铜铃样的旧物拍在案上。

摊主拈起来看一眼,随手丢给后头伙计。

“抵四十。”

“差二十。”

老妇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求。

摊主只把纸包往回一收。

“在这儿,求没用。”

“差二十,就拿寿填。”

他抬手一指旁边立着的黑尺。

“量一年,抵十块。”

老妇嘴唇抖了一下。

那少年忽然伸手按住她,自己往前一步。

“量我。”

青灯下,黑尺上的银线缓缓亮起,往他腕上一贴。少年肩头当场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脸色瞬间灰白下去。银线上浮出两个小字。

两年。

摊主面无表情,把药推了过去。

“下一位。”

陆照川看着那少年把纸包攥进手里,手背骨节白得发紧。

那不是抢。

不是骗。

是公道买卖。

所以更冷。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屈,掌心那点黑印像被什么气机牵动,微微发热。残碑在识海深处无声压着,没有动,可那股压着的静,比反噬还重。

这时,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

是个瘦高掮客,怀里抱着几只长匣,眼睛一转就带笑。

“头回来?”

陆照川偏头。

那人笑意不减,声音压得细。

“别在活货摊前站太久。”

“你这种眼神,容易被人抬价。”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淡道:“什么眼神?”

“像第一次知道世上有人拿命当货的眼神。”

瘦高掮客耸了耸肩,没再多说,转身钻进人群里去了。

陆照川站着没动。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

他是第一次知道,这东西已经被拆成这样细,铺成这样广,卖得这样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