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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去后,海道忽然安静得不对。
白日里还在船侧互撞的浮骨,这时全没了声。海面像一张蒙了灰的皮,连浪都压低,只剩骨舟船腹下偶尔擦过去的一点轻响,细得发冷。
沈孤舟撑篙的手忽然顿了顿。
“收声。”
他只说了两个字。
陆照川抬眼,前方那片海雾不知何时已经立了起来。
不是从远处慢慢漫来。
像是海里本就藏着一堵墙,此刻才被人推到他们面前。雾色极沉,边缘泛青,挤碎了船头一点昏灯,灯火照进去,像被湿布捂灭,只剩半圈发白的光晕。
苏晚渔刚压下去的气息又紧了一分:“这不是自然起的。”
“骨海道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自然。”沈孤舟道。
他话音很平,竹篙却没有再往前送。
能让他在海道中段停一下,这雾就已经够说明问题。
船尾那枯瘦囚徒缩在阴影里,嘴唇抖了两下,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头埋低了,连呼吸都收着,活像见过这种东西。
陆照川胸口忽然一沉。
识海深处,那块残碑自己震了一下。
一下不重。
却极准。
像有人隔着岁月在碑上敲了个响头,声音没有传开,只落进他骨头里。紧接着,碑纹边缘渗出一丝熟悉的冷意,顺着神识往上爬,碰到双命契时,又带出一点灼热。
谢不平。
陆照川眼底微敛。
先前残碑几次异动,多半是示警,是索取,是逼他还价。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不是它在吃东西,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借它找人。
沈孤舟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没漏过他气机里的波动。
“你身上那块东西,又动了?”
陆照川没否认:“动了。”
苏晚渔听懂了半句,手已经扣在黑骨针上:“退吗?”
“不退。”沈孤舟道,“这片雾跟上来的,不是我们撞上的。”
这话一落,船底立刻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拍了船腹一下。
骨舟轻轻偏了一寸。
苏晚渔脸色更白。她刚用伤身续好的舟纹,本就经不起反复折腾。若在这时候强退,船未必退得出去,反倒容易被这片雾咬住。
陆照川伸手按住船沿,指节压得发白。
木不是木,骨不是骨。舟身在他掌下微微收缩,像活物遇了冷。
“我下去看看。”他说。
“不是水里。”沈孤舟道,“是雾里。”
他终于把竹篙一横,拦在船头前,声音比夜色更硬,“能让海道起这种雾的,只有两样。死人太多,或者旧账没平。”
“前一种是灾。”
“后一种,会认人。”
陆照川听完,反而松开了手。
认人。
那就不是冲着整条船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残碑的震意还在,一丝丝地传,像冰针钉在肉里。那不是催他避开,是催他进去。
谢不平借碑留因果,借碑必有代价。这句话他早听过,也一直防着。可防到现在,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债,不是你不点头,它就不来。
它会自己找上门。
“照着船。”陆照川道。
话落,他抬手一抹,指尖红意一闪,红瓶残火被他逼出一缕,极细,像一线烧红的丝,从他掌心绕过腕骨,缠到船头骨灯上。
骨灯嗡地一颤。
原本惨白的灯色里顿时压进一层暗红,把三尺之地照得清清楚楚。雾没有退,却被那点火色烫出了一圈褶皱。
陆照川一步跨出船头。
脚没有落进海里。
雾托住了他。
触感湿冷,带着一股陈旧铁锈味,像踩进一张泡过血的纸。下一瞬,四周的水声全没了,沈孤舟、苏晚渔、骨舟、海面,统统退远,只剩灰青一片在他身侧翻卷。
识海里残碑猛地一震。
陆照川眼前景象骤变。
雾中多了一条船。
旧得厉害。
船身狭长,通体黑骨拼接,船首挂着一串碎铃,风一吹,不响,只轻轻碰撞。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模糊,面目像被潮水泡烂,只剩轮廓。
唯有一人清楚。
青衣,负剑,左手提着半截断索,眉眼冷削。
不是陆照川。
是谢不平。
陆照川瞳孔微缩。
他见过残碑里一些散乱碎影,却从没看得这样近。谢不平站在船头,脚边倒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血沿着骨缝往下淌,落进海里,立刻被雾吃掉。
对面还有一条船,离得不远。
船上有人在说话。
声音像隔着厚水传来,断断续续,字句听不全,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词。
“碑……带来了。”
“你欠的……今日……”
“名单……”
“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