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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渔冷哼,却还是盯着那些骨文多看了一眼。她看得出来,这不是寻常渡船刻的稳水纹,更像一套拿活祭路子改出来的旧禁制,能走,也能吃人。
她心里发寒,面上没露,只挪到船尾,先把自己稳住。
陆照川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火沟还在。
追兵站在沟外,像几根钉在暗处的钉子。锁命盘的铜光仍试图往他身上缠,临到水边,却被舟外一层看不见的灰气挡住,一缕缕化开。
沈孤舟伸手,扯断系岸的骨索。
“坐稳。”
骨索落水,没有漂。
而是直直沉了下去,像
下一息,骨舟离岸。
没有寻常船只推开的水花,只是无声滑出去,像从一层黑皮上剥开。
岸在后退。
峡口在后退。
前站那些乱石、断壁、灰火,很快被潮气吞没。
外头有人还想追,沿岸掠行了数十丈,直到一层雾从海面升起来,把水岸之间那条线慢慢抹平。再之后,连骂声都听不清了。
苏晚渔长长吐出一口带血的气,背脊却没松。
“真出来了。”
陆照川没应。
他站在船侧,看着眼前的水域,眸子一点点沉下去。
这才是骨海道。
前站那点阴气,不过是门槛。
真正的海道,在雾后。
灰白色的浪一层叠一层,不高,却密,像无数旧纸灰被水揉开。浪间时而有骨浮起,时而又有整片整片的沉骨在水下缓缓斜过。大的像梁,小的像指,偶尔还能看见完整的头骨随着浪脊一沉一浮,空洞眼窝里灌满了灰水。
更远处,水面下有成列暗影。
不像鱼群。
倒像一排排立在海里的碑。
浪头掠过时,那些沉骨直起又伏下,影影绰绰,竟真像碑林倒映在水底。
风里没有寻常海腥。
只有潮湿骨灰、旧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腐气,像祭坛上烧到一半的供物,年深日久,味道全渗进了水里。
整条海道,都像一场没散尽的祭。
苏晚渔也看见了。
她原本还想讥两句,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她只低声道:“这地方不是拿来走的。”
沈孤舟在前头撑船,道:“本来就不是。”
“那它是拿来做什么的?”
“送该送的,沉该沉的,认该认的。”
他还是那副不肯多说的口气。
可这三句话,已够让船尾安静下来。
陆照川站着没动,胸口里的残碑却一下一下地轻震,与这片海道某种看不见的脉动隐隐相合。他能感觉到,自从船离岸后,有什么东西隔着雾、隔着灰潮,远远扫过了这边。
很淡。
却实打实地落在他身上。
像在辨认。
谢不平说过,过海之后,先来的不是机会,是认账。
现在,这感觉来了。
他握住船沿,指下冰凉粗砺,像按在一块泡了多年水的旧碑边。掌心还残着方才破开的血痕,血腥味被海风一吹,竟引得船身浅纹又亮了一瞬。
沈孤舟头也不回,道:“把血擦干净。”
“骨海道闻血,比狗还快。”
陆照川抹去掌上血迹,问:“你认得谢不平多少?”
沈孤舟沉默了片刻。
“够你少问一句,多活半程。”
陆照川便不问了。
这不是对方好心。
是这地方真有些东西,早知道,比晚知道死得快。
苏晚渔靠在桅边,一边调息,一边偷偷以指尖去描舟板纹路。她只碰了极浅一下,指尖就被刺得一麻,像碰到了细针。她脸色变了半分,立刻收手。
这船活着。
或者说,这船里还留着某种没死干净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陆照川,忽然道:“我上船,是搭你的命。”
陆照川看了她一眼。
“所以?”
“所以后头真遇见阵路死结,我会出手。”
她说得干脆。
“不是报恩。是我不想跟你一起沉。”
这话难听,却比虚情实意顺耳。
陆照川点头:“够了。”
这就算定下了。
不是同伴情深,只是同船的人,先把利害摆明。
骨舟继续往前。
雾越来越重,灰白浪面却反而亮了一些,像有某种惨淡的冷光从水底往上透。远处偶尔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不知是沉骨相撞,还是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敲水。
船行不过半炷香。
陆照川的目光忽然一停。
海雾前方,有一截更白的影子慢慢立了出来。
先是一线。
继而是一层层向上堆叠的轮廓。
不是山。
也不是礁。
那竟是一座立在水上的骨塔。
塔身由无数惨白长骨交错垒起,表面生满灰青色的旧痕,雾一掠过,那些痕纹便像活过来一样,顺着塔身蜿蜒下行。
陆照川瞳孔微缩。
那纹路,他见过。
不全一样。
却和他胸口残碑上的裂纹走向,像出自同一只手。
残碑在这一瞬,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