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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的锁旗先落了下来。
青纹一层压一层,把断井四周围成一座冷铁笼。
裴照临被韩霁提在手里,头垂着,血顺着裤脚往下滴,滴在井沿石板上,红里发黑。那血里还带着一股药焦味,很冲,像从肺里烧出来的。
上头十几名执律弟子已经换了位。
不是来接人。
是来接一口能盖住全宗的锅。
领头之人陆照川认得,主峰执律左使,杜承锋。此人一向少话,今日袖中却提前备好了封口钉和断息符。
他看了一眼韩霁手里的裴照临,开口便是宗规腔。
“药阁旧井,私藏邪册,执法旧使裴照临勾连外邪,窃取命火,伪造供契,灭口同门。主峰奉命收案。”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早背过十遍。
韩霁没把人交过去,只问了一句。
“奉谁的命?”
杜承锋道:“主峰总令。”
韩霁又问:“总令是谁写的?”
杜承锋停了半息,没答,只抬手让两侧执律上前。
这一停,就已经够了。
井上风很硬,吹得锁旗边角猎猎作响。陆照川站在韩霁侧后,手按着袖里的灰黑薄册,指节被册角硌得发白。
主脉不想让裴照临进堂。
也不想让堂上多出第二个名字。
四周已经有人赶来了。
药阁弟子,外门闻风而动的人,甚至还有几名内门长老远远立在廊下。没人靠得太近,可视线都压在这边。
裴照临咳了一声。
一口血沫从嘴角淌下来,落在韩霁袖口上。
他人快散了,神智倒还没全碎,只低低笑了一下。
“看见了么……”
“他们连堂都懒得让我上。”
杜承锋眼角一跳,当即喝道:“押下!”
两名执律刚迈步,陆照川先动了。
他不是拔刀,也不是出手杀人。
他一步踏到井沿正中,把去路横住。
黑铜门片落地。
当的一声。
不大,却把四周话音全压掉了。
“人可以押。”
陆照川抬眼,看着杜承锋,“罪不能这么押。”
杜承锋盯着他,声音沉下来。
“陆照川,主峰收案,自有宗规。你若再拦,便是扰宗。”
“扰宗?”
陆照川道,“你们偷命的时候,宗规在哪。”
四周立刻起了细碎骚动。
有人往前探了半步,有人下意识去看主峰方向。药阁廊下那几名长老脸色都不好看,却还是没人先开口。
主脉想快。
他就偏不让他们快。
杜承锋冷声道:“裴照临已认罪。”
“认他自己那份。”陆照川道。
“够了。”
“远远不够。”
他抬手,从袖中抽出那册灰黑薄册。
册皮被血浸过,边沿硬得像骨,见了风,竟透出一层很淡的乌光。上头药阁旧印已经裂开,主峰私印却还残着半枚。
只这一眼,四周便静了不少。
杜承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抢,脚下却没立刻动。
动得太急,就等于认了。
陆照川把册子翻开,没有大声念,只选了一页,举给最近的几人看。
“丙井七,北海陆氏命火半缕,转入许氏,余渣封缸。”
“喂碑录四十二,执印者裴,监印者骆。”
“封井转录,主峰核准。”
三个短句,像三枚钉子,顺着石阶一路钉下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却特别清。
许观河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白衣,立在人群后一层台阶上,衣摆被风卷得微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背绷得太紧,青筋都浮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退。
陆照川看见了他,却没去点他的名,只继续盯着杜承锋。
“裴照临有罪。”
“偷命是他动的手,灭口是他执的刀,封井旧册上,他的名字跑不掉。”
“但你们想让我吃这口替罪。”
“我不吃。”
风声一下大了。
井边一面锁旗被扯得笔直,旗角拍在石栏上,噼啪乱响。
杜承锋终于动了,袖中符光一闪,抬手便抓向灰黑薄册。
这一抓不是取证,是毁证。
陆照川早盯着他。
门片横起,直接撞开那只手。
砰。
杜承锋袖口炸裂,半截手臂被震得一偏,掌心那枚断息符当场露了出来,符面乌黑,边角还沾着新鲜朱砂。
给活口用的。
不是给证据用的。
四周一下安静得更深。
连那些原本站在主峰后的执律弟子,脚下都乱了半寸。
陆照川看着那张符,声音不高。
“宗门收案,先备断息?”
杜承锋脸上肌肉抽了一下,强行把手收回袖中。
“重犯易乱,执律备符,有何不可。”
“那便别急。”陆照川道,“押去堂前,开祖师镜,当众验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