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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月没有拒,转身跟他出院。
两人沿廊而行,山风里有一点烧纸后的焦苦味,从丙库方向断续飘来。沿途弟子见了周执书都低头让路,却忍不住偷偷看她。
那眼神已和前几日不同。
不是议论,是避。
走到半途,周执书忽然开口:“昨夜你从旧层带了什么出来?”
宁照月道:“没有。”
“你很会答。”
“总比乱答好。”
周执书停步,侧头看她:“宁照月,你不是蠢人。旧层丢的若只是一本烂簿,主峰不会敲封库钟。你若真沾了手,现在交出来,最多逐出山门。再往后,便不是逐字。”
风掠过檐角,铜铃轻轻撞了一下。
宁照月也停下,抬眼看着他。
“周执书,我若真拿了东西,现在最怕的不是逐出山门。”
“那你怕什么?”
“怕我还没出山,就死在自己人手里。”
周执书眼底那点平色,第一次动了。
这句“自己人”,刺得很准。
因为他们都知道,昨夜那场丙库火,不是外人能放的。
宁照月继续道:“你们想收书,我明白。可收书收得这样急,只会叫更多人知道,许家旧账里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周执书盯了她两息,忽然道:“你觉得自己还能在宗门里站多久?”
宁照月答得很快。
“站到该倒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就走。
周执书没有拦。
他看着那道背影入了廊影,指间红印慢慢压紧,印泥沾在指腹,像一小块凝住的血。
午后,搜查真正压下来。
不是只查禁库。
是收书。
主峰、库司、执律三处联手,凡涉许家、寄养、静室、旧契字样的簿册、信件、移录、抄本,一律封收。连外门几个专替内门誊录旧账的弟子院子,都被翻得底朝天。
宗门里消息压得再紧,也还是炸开了。
有人说许家旧事是真的。
有人说宁照月偷了主峰的命簿。
也有人说,昨夜不是她一个人进的库,后面还有更大的手。
傍晚时分,宁照月回到自己住处,屋里已被动过一遍。
桌案上的墨洗被翻倒,冷墨顺着案角滴到地上,像一条发黑的细线。箱笼没撬,书架却一册不剩,只留下一层木屑和纸灰。
他们来过。
而且不避着她知道。
宁照月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那道墨痕。
还潮。
人刚走不久。
她起身,走到窗边,将窗纸轻轻顶开一道缝。外头槐树下果然立着两道人影,一个库司,一个执律,装作闲巡,脚却一步没挪。
留观。
从这一刻起,她已不是普通弟子了。
她被拴住了。
屋里很静,只有檐下漏水,一滴一滴打在石沿上。宁照月抬手,从发簪空心里倒出一截卷得极细的薄纸。纸上只有几个字,是她昨夜真正留下来的那部分索引。
没有旧簿正文。
只有去处。
这是她给自己,也是给陆照川留的最后一道活口。
她看了一眼,便将薄纸按进烛火。
火舌一卷,纸边先红,再蜷,最后化成一点灰。那灰很轻,落进灯油里,立刻沉底。
外头守着的人听见屋中有火动,立刻推门半步。
“宁师姐,在烧什么?”
宁照月抬眸,隔着门淡淡道:“烧我自己的退路。”
那弟子一时没接上话。
下一刻,院外又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主峰传令弟子持着黑边小册,径直进院,宣声冷硬:“奉主峰内令,自今日起,各处继续收检许家旧书。宁照月列留观名册,不得离峰,不得出山,不得私见库司旧员。”
他顿了一下,又翻到下一页。
“若三日内旧簿不归,执律可直接提人。”
门外那两名守看弟子听得呼吸都紧了半拍。
屋里却没有响动。
片刻后,门开了一线。
宁照月站在昏灯后,脸色被火映得微白,眼神却稳。
“册子给我看看。”
那传令弟子迟疑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宁照月垂眼一扫,目光在名册最下方停住。
除了她,后面还添了一个名字。
已故旧库执事,陈无尘。
主脉把死人也拖出来了。
这不是查。
这是准备拿死人口,把所有断口一并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