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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照月盯着那行字,声音压得很低:
“若是沈伯舟留的,他知道自己未必还能回祖师堂。”
“所以才把路给后来人。”
陆照川没有说话,只继续往二层走。
二层更乱,也更像刻意乱出来的。
旧药簿、废丹方、抄坏的契文和断开的名册卷成一团,横七竖八塞满了整层。石阿七翻开两本,里面不是被虫吃空,就是潮得一捻就碎,显然都是特意堆来拖人的饵。
陆照川绕过这些饵,贴着西侧塌墙一点点往里摸。
果然,在一只翻倒的书匣背后,他找到了一枚细小的铜铃。铜铃上头沾着灰,铃舌却被人掐断了,外侧还残着一线极淡的药香。齐守藏一看便认出来:
“药阁押人时,怕犯人沿路示警,有时会在脚腕上系这种哑铃。”
“铃舌断了,说明有人被押到这里后,自己挣断过。”
再往里翻,一只裂开的旧木箱底层压着两页残纸。
第一页是几味稳脉药的支取,若只看表面,毫不起眼。可陆照川把纸边提到灯下时,却看见页角多了一刀极细的缺口,位置和沉命井薄册上的旧刀记完全一模一样。
第二页更碎,只剩半截。
上头能看清的只有一个“许”字,和半截“稳命”。
纸边还按着一块黑灰印,像从药窑灰槽里蹭出来的一样。
石阿七咽了口唾沫。
“许家,稳命,药窑。”
“这几样全凑一起,还能说是巧?”
宁照月接过那半页残纸,眉心越拧越紧。
“不是巧。”
“是有人被押来后,明知自己说不出口,索性把能留下的都拆着藏。”
陆照川把残纸收入袖中,灯又往三层照去。
三层塌了半边,树影和夜风直接从缺口灌进来。地上散着碎砖、断梁和一口被火燎过的旧铜箱。铜箱本来已经被水泡过,边角都绽了,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显然是后来人重新塞进去的。
他依柳婆那句“翻最脏的那堆”,直接把最上头那层烂页整片扒开。
最底下果然不是经卷。
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纸已经发脆,边角也被水汽吃得起了毛,墨迹却还认得出来。信只有半封,开头写着:“若后人得见此页,勿信主峰会给你公道。后山别院不是养病,是借命。许家子稳命一事,药阁火室与旧窑灰槽皆有余痕。”
再往后,字迹突然乱了,像写信的人中途被人惊断,只剩一句:“若我不回,便把……”
后面全空。
可这半封信,已经足够让齐守藏后背发凉。
“写这信的人,知道许观河那条线。”
“还知道后山别院和旧窑能对上。”
陆照川把那张纸收进怀中,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会死。”
“他是知道自己活不到把话说全,所以才把路一截一截拆着埋。”
这话刚落,塔外林子里便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不高,却清楚得像贴着人后颈刮过去。
“小辈翻账,翻得倒快。”
“可旧账这种东西,翻得越快,死得越早。”
齐守藏和石阿七同时回头。
树影晃动间,一个黑袍人已经站在塔门外。那人很高,兜帽压得极低,手里提着一根细长黑杖,杖头缠着旧灰布条,布条边缘全是发乌药渍,像常年泡在死人汤里。
他只是站在那里,塔前风声便像一下冷了几分。
不是执法堂那种刀锋似的冷。
而是见惯了尸和药的人,身上自然压出来的阴。
陆照川把灯往旁边一递,手却已经按上命契玉。
“你是谁?”
黑袍人没有答。
他只抬起杖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塔前地面的碎石、烂叶与断竹忽然全被一股灰白劲风卷起,不是乱卷,而是顺着三人站位合成一张收口极快的旧网,迎头扣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