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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彻底震开夜色。
山风停了一瞬。
再下一刻,整座偏岭都像被钟声压住了。方圆山林万籁俱寂,只有钟音沿着山脊一层层滚出去,压过峰头,压过主峰石阶,压过宗门里所有未出口的话。
几名冲得最快的弟子刚踏上钟楼外平台,就被那股余震逼得脚下踉跄,脸色发白。
有人扶柱才站稳。
有人直接跌坐在地,耳中嗡鸣不止。
陆照川也不好受。
第三声砸出去的同时,他胸中那口血再压不住,顺着唇角溢出来一线。他却连抬手去擦都没有,只转过身,面对已经被惊动的整座宗门。
楼下楼外,脚步声急促杂乱,很快把这片偏岭挤满。
火光照亮破窗,也照亮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惊的。
疑的。
怕的。
还有一些,是藏不住的狠。
裴照临来得最快。
他踏上平台时,衣袍被夜风卷起,脸色铁青,眼底寒意几乎凝成实质。若不是顾忌问罪钟已响,顾忌此刻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都在看,他恐怕当场就会出手。
韩霁随后而至,站在一侧,没有先开口。
宁照月也来了。
她没有挤到前面,只停在石阶下,仰头望向钟楼上那道人影。月色把她脸上的血色压得更淡,眼神却很稳。
再后面,是内门长老,是各处执事,是被钟声从住处惊出来的大批弟子。
许观河站在人群后方。
不算最显眼的位置。
却没有人会忽略他。
他望着钟前的陆照川,也望着石案上的半卷旧册和那半枚命契玉,目光安静得近乎过分。可正因为太安静,才叫人更不敢多看。
钟楼上下,一时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敢敲问罪钟的外门弟子,开口要什么命。
陆照川握着钟槌,声音不高。
却清楚地压过了风声。
“外门弟子陆照川。”
“今夜问罪。”
第一句落下,
是他。
果然是他。
这个名字近几日已经搅得宗门不安,如今又在大比前夜,站上了问罪钟下。有人震骇,有人冷笑,还有人下意识去看裴照临和许观河的脸。
陆照川不理。
他只继续说。
“问执法长老裴照临,私改入宗名册,蓄意灭口。”
“问药阁旧案,假借养脉之名,行沉命压命之实。”
“问栖霞宗主脉,十三年前,是否以命契盗我命格,养他人天骄。”
最后一句落下,钟楼外彻底死寂。
不只是因为“盗我命格”四个字。
更因为他把这句话,当着全宗的面,说了出来。
这不是弟子告状。
这是把刀捅到宗门根上。
石阿七站在楼下,后背已经全是冷汗。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陆照川今夜不是来求一个说法的。
他是来逼整个栖霞宗,先认自己听见了。
裴照临眼角狠狠一抽。
“放肆!”
这两个字喝出来时,他脚下石板都裂了一道。
可他只往前一步,钟腹那道被血激亮的旧裂忽然又亮了一层。无形压意从钟上沉下来,直逼平台。裴照临衣袖一震,身形竟生生顿住。
问罪钟未判前。
先动手者,便等于先认心虚。
这是旧宗规。
多年没人碰,许多人都快忘了。
可钟没忘。
众目睽睽之下,裴照临这一顿,比任何解释都难看。
人群里压着的呼吸顿时乱了一层。
有人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那口黑钟。
旧钟居然还认规矩。
韩霁眼神微变,终于开口:“陆照川,你可知敲响三声意味着什么?”
陆照川看向他。
“知道。”
“证若不足,罪反坐己身。”
“若我所问皆虚,今夜这条命,尽可拿去。”
这话说得太平。
平得像把自己的生死也算进去了。
出“疯”字了。一个敢在问罪钟下押上命的人,至少不是来胡闹的。
宁照月站在人群后,指尖缓缓松开。
她看见陆照川嘴角那线血,也看见他握钟槌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发颤。三声钟,已经把他伤得不轻。可他站得仍然很稳,稳得像早把今晚所有后果都一并算过。
许观河终于动了一下。
他往前半步,抬眼时,那层常年不动的温和已经薄了许多。
“陆师弟。”
他声音依旧平和。
“问罪钟下,言出要有凭据。”
“你拿这些残卷碎页,就想定人死罪?”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像找回了呼吸。
对。
钟是响了。
话也说了。
可证据呢?
若没有铁证,今夜照样翻不过去。
陆照川望着他,眼神冷下来。
“我今夜问罪,不是请你教我规矩。”
许观河眸色微沉。
四下更静。
许多人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当着全宗的面,把这话顶回许观河脸上。
石案中央,那半枚命契玉就在此时轻轻震了一下。
细而尖的长鸣,从玉中一点点钻出来。
不大。
却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不少修为低些的弟子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裴照临盯着那半枚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色,很快又被狠意压了下去。
陆照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掌心的血滴在石案边沿,沿着旧纹慢慢往下淌。那一线鲜红,在月下极刺眼。
钟声余韵还在山里回荡。
今夜已经不可能收回。
他从被贴上大比名单、被所有人等着看死的弃子,走到了这口钟下。
走到了所有人都必须抬头看他的地方。
这一步迈出去,后路就没了。
可他本来也没后路。
于是他盯着台下裴照临那张发青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薄。
像刀锋擦过冰面。
“裴照临。”
“这一钟响后。”
“你猜,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