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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错把不争一己之辩,修成了不辨正邪之防。”
“真正的忘是,是不执着于个人一己的成见,不为细碎对错与人争强斗胜,不困在口舌是非里面纠缠不休,而非恶行当前,本该明辨阻遏,却刻意抹去正邪之分,放任恶人肆虐。
是非有两层,一是私心好恶之辩,一是生灵安危之纲。为一己荣辱而起的争辩、偏执己见的口角,应当放下;关乎生民祸福、侵夺伤害的正邪之别,不可不辨。心无偏执,不等于善恶不分。
绝非浑茫麻木,坐看匪徒屠戮乡邻。明明水道关口可以设障,消息可以传递,一声警示便能保全一村,却以忘是为借口,坐守苇墟,静待祸乱降临。
私辩当息,邪妄当防。
为了一己颜面、一己见解互相诘难,非要争出高下输赢,这份偏执的是非之争,理应放下。
当匪舟暗蓄凶心,村落将遭劫掠,便驾舟往要道布障,登岸传报警示,护芦溪村百姓免遭劫掠。待到匪祸消弭,村落安宁,心中不生出“我分得善恶、我救了众人”的矜执,事过之后,不执着这份评判,依旧可以回归平和,这份遏恶护生的义举,不该舍弃。
忘是,忘的是偏执私辩,不是正邪纲纪。
修心,息的是口舌争执,不是辨恶之明。
若是只求心中没有分别,便对恶行不加阻拦,任由弱者受欺。这般忘是,不是圆融,是昏聩。”
话音落下,墟中一众修士心神巨震。
长久被教条禁锢的守正之心,开始慢慢苏醒。
苇荡里隐约传来匪舟摇橹的水声,不少人的面上漫上浓重的愧色。
一名衣上沾着苇絮的修士微微欠身拱手,带着满心的迷茫:“我等一心惧怕一旦分辨正邪,分别之心便会越来越重,从此处处执着对错,难入无别的境界。如何示警拦匪,又不困在是非执念之中?”
江夏望向对岸暮色笼罩的村落,缓缓道出真正的道义:
私争宜息泯,恶至辨而防。
“因一己成见而起的纷争争辩淡然放下,不执输赢,守住平和本心,此为忘是。
面对来犯水匪与待救乡民,不再固守无辨不动,传告警阻,御寇安乡,护苍生平安,此为行道。
遏凶而不矜断,辨邪而不固执;
可泯口舌之竞,莫封护善之识。
长存无执之性,不失遏恶之防;
忘是非昏聩,扬楫护村疆。”
无岐站在石碑之前,长久默然。
一百六十六载以来,他一直教导门下众人泯然无辨,不遏邪欺,把不分善恶当成圆融,把纵容恶行当成合道。直到此刻方才幡然醒悟。
忘是,放下的是私人争执的执念,不是护持善类、抵挡凶邪的底线。
一声悠长叹息混着苇风散开,灵力微微震荡。
千年旧碑的古训寸寸碎裂,沉入墟边浅水淤泥之中:
分别生执,是非为羁。泯然无辨,不遏邪欺。
灵光落在残破的碑基之上,崭新的训文慢慢浮现,平和而存刚:
私争宜息泯,恶至辨而防;忘是非昏聩,扬楫护村疆。
暮色渐浓,天边浮起淡月。
一众修士解开了“分辨即是执”的心锁,不再惧怕判别正邪而静坐不出,登上哨船,携绳索、木矛,沿着苇间水道悄悄往渡口而去。
他们在水匪必经的狭窄水道布设障碍,又分出人上岸,悄悄敲响村头铜钟示警。待到村民集结戒备,水匪图谋落空,悻悻退走,修士们不声张功绩,划船返回忘是墟,依旧守着不执私见、不辩闲非的修行。
无岐对着江夏深深躬身,那份浑茫无辨、纵容邪欺的昏沉气息缓缓消散,眼底生出不执争辩、却能辨恶护民的通透光亮。
“老朽执迷一百六十六载,以无辨为忘是,以纵恶为圆融。今日方才醒悟,不与人争短长,不等于不护生灵,可息口舌之执,不可废正邪之辨。多谢仙师点破昏聩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