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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安守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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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淡名坞,白沙渡的渡船已经加固妥当,往来舟楫安稳渡过大河。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滩石错落,草木渐密,便入了两山夹持的安守涧。

涧内溪流清浅,几间石屋紧贴山壁,涧底常年安静,少有外人途经。涧中修士终生修持安守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大道贵在自安,守住自身方寸便是全部。外界风波、旁人苦难,皆是分外扰攘,修行者只可安坐己处,不动、不往、不插手,但凡向外有所动作,便是自寻纷扰,扰动内心安宁。

涧口立一方褐红色的铁砂岩古碑,常年涧水溅沫,石面带着水痕,刻着安守涧流传千载的道训:心安一隅,勿涉外波。闭门自守,不预人疴。

安守原本的本意,是稳住自己的心性,不被外界喧嚣、无端是非裹挟,不盲目卷入无关的纷争,守住内心的平和,不轻易被外物牵动情绪。

风波来时不乱本心,不凑热闹、不卷入无意义的缠斗,守得住自身心神。这本是定心敛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守心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不卷入无谓纷争,曲解成对一切苦难冷眼旁观,认定只要出手相助,便是卷入外波,打破自身安宁,于是困守涧中,对外间灾厄一概不预。

涧中修士偏执地认定:预事则心乱,出手则难安。

看见山中小路滑坡堵死,不肯清理;听闻邻村疫病初起,不肯采药施救;瞧见野火顺着草坡逼近民居,不肯引水阻隔。只静坐石屋之中,闭目养神,只求涧内清静,不问涧外祸福。

安守涧山下不远的长滩村,昨夜山火从后坡蔓延开来,火舌顺着干草一路逼近村舍,若是再迟半日,连片茅屋便要尽数焚尽。安守涧修士通晓辨识火势、引水隔火之法,涧中竹管、水桶齐备,若是沿坡布设引水的沟渠,便能隔出一道火障,护住全村。

可他们只是静坐石屋之内,压下前去救火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出去阻隔山火,便是卷入外人灾厄,风波缠上身来,心中再无安宁,背离安守大道,于是闭门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赴火,外事牵心,杂念丛生,再难安守灵台。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涧边汲水,远远望见坡上火光冲天,村民奔走哭号。少年心中不忍,回涧邀约同门,引水布障,截断火路,救下大半房舍。

等他满身烟火、衣衫焦黑回到安守涧,立刻被涧主带到铁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涉外波,自招纷扰,被俗世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安守涧的道基。

执掌安守涧的道修,号静渊。

他修行一百六十三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闭门自守,不预人疴,自谓已经悟透安守的至高真谛。

涧间流水叮咚,微风掠过草叶,江夏缓步踏入这条山涧。

静渊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静孤冷,一心守住涧中清静,不愿被外间祸事打乱心神,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逢难便赴,常以身卷入世间风波。我涧修静渊安守之道,你不预闭门之戒,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涧口林木,望向远处山坡跳动的火光。

村民呼喊救火的声音,混着噼啪燃响,随风飘入涧中。

“何为安守?”

一枚圆润的卵石被溪水推到碑下,轻轻抵在石面,江夏开口问道。

静渊指尖抚过粗糙的碑刻,语气笃定从容:

“外扰宜相避,纷来莫预和。

熄灭隔火之志,抛开引涧之波。

永怀封守之念,不生护舍之柯,

便可性自恬和。”

“山下长滩村山火蔓延,村舍危在旦夕。你们通晓控火之法,涧中水具齐全,本可引水设障,隔绝火势,保全一村居所,却死守不预人疴的戒条,不肯出手,坐等烈火焚村,这便是安守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静渊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安宁只在己心。村落失火,是彼之劫。若是我们前去救火,烟火、哭喊、慌乱一并入怀,心绪随之外摇,再难守住静定。不如安坐涧中,隔绝外波,不问兴衰。”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山火越烧越近,直扑安守涧的石屋,火封涧口,你们无处可避,旁人也恪守安守之道,以涉外招扰为戒,闭门不动,不肯引水相救,任由烈火吞噬涧中居所,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静渊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各安其宇,不涉他磨。”

涧中一众修士静坐石屋之内的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三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避开无谓的口舌纷争,不被旁人的闲言是非搅乱心绪,独处也能自洽安宁;却走入歧途,把远离无谓纷扰,修成了对迫在眉睫的灾患置之不理,以闭门避事当作安心。

错把隔绝义事,当成了守住安宁。

溪水缓缓流淌,远处的火声阵阵,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条山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