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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安命坞,河堤加固妥当,汹涌河水顺着分流沟渠缓缓泄去,临河村落躲过一场灭顶洪灾。沿着河岸的浅草小径向南,穿过一片连片的芭茅滩,便登上向阳缓坡上的寡欲坪。
坪上草色清浅,几间茅舍依坡错落而建。坪中修士终生修持寡欲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但凡心中生出念想,便是欲念滋生,无论关乎生存温饱或是济世救人,都要尽数斩除,最好一无所需,一无所求。
坪口立一方米白色的云英岩古碑,常年被日光暴晒,石面泛着细碎莹光,刻着寡欲坪流传千载的道训:一念为欲,万念皆拘。绝除需索,身若枯株。
寡欲原本的本意,是克制过剩的贪求,不追逐浮华享乐、额外财货,节制无度的奢求,满足基本所需便知足,不被无穷欲望牵引奔波。
衣食够用即可,不贪奢、不纵欲,收敛向外攀求的心,守住朴素本心。这本是清心敛求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朴素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将一切生存所需、心中善愿统统归为欲念,务求心中空无一求。他们认定,只要有所需要、有所期盼,便是欲,便是拖累大道。
坪内修士偏执地认定,有求即是欲,有盼即是缚。
看见饥寒之人渴求衣食不可心生接济之念,听闻病者期盼痊愈不可寻药相助,撞见流民盼望安身之处不可设法安置。只静坐坡上,不生一丝需索之念。
寡欲坪山下不远的山边聚落,去年遭了旱灾,收成微薄,入冬之后寒潮突至,不少人家仓中空空,孩童冻饿交加,苦苦盼着粮食与柴薪。寡欲坪修士存有余粮,也熟知山中暖处柴薪的所在,若是愿意分出物资,指引取暖之地,便可熬过这个寒冬。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茅舍之内,强行压下接济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想要救人、想要令他人温饱,本身也是一种念想,属于欲,不可生起。
他们言道:若是生出接济之心,便是起了恤苦之欲,心念一牵,便离寡欲大道甚远。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拾取枯柴,看见聚落里孩童冻得蜷缩成团。少年于心不忍,悄悄背了半袋粟米送下山,还帮几户人家拾来柴薪。
等他踏着暮色回到寡欲坪,立刻被坪主带到云英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济苦之欲,自陷牵缠,被俗世饥寒牵动心神,玷污了寡欲坪的道基。
执掌寡欲坪的道修,名号清敛。
他修行一百五十九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断绝一切需索,不生念想,自谓已经悟透寡欲的至高真谛。
干爽的南风拂过芭茅,长草一波一波向远处漾开,江夏缓步踏上这片草坪。
清敛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清冷淡漠,抗拒一切念想与求取,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恤苦济贫,常怀帮扶之愿。我坪修清敛寡欲之道,你不避生求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茫茫芭茅,望向山边在寒风里苦苦支撑的聚落。
孩童微弱的啼哭,顺着风,隐隐飘上坡来。
“何为寡欲?”
一片干枯的茅叶脱离茎秆,悠悠落在软草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清敛指尖抚过碑面莹润的石纹,语气笃定从容:
“需索生牵绊,盼求锁本真。
熄灭济寒之志,抛开赈困之因。
永持无求之念,不生施予之身,
便可性自淳真。”
“山下聚落饥寒交迫,百姓缺粮少柴,寒冬难捱。你们仓中有粟,知晓柴源,本可分粮赠薪,助他们抵御严寒,却死守绝除需索的戒条,不肯施以援手,任由饥寒伤人,这便是寡欲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清敛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念想皆是欲的根由。聚落饥寒,自有定分。若是我们生出接济之心,这份想要助人的期盼,也是欲念,一旦生根,本心便不再清净。不如静坐坪上,不起一念,不生需索。”
江夏再问:“若是暴雪封山,这寡欲坪粮尽柴绝,你们自身陷于饥寒之中,旁人也恪守寡欲,视你们求生的期盼为欲念,不肯分予半粒米、一束柴,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清敛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起盼求,不生予取。”
坪中一众修士静坐茅舍外围的草甸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五十九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克制奢靡贪念,不追逐多余享乐,知足简朴;却走入歧途,把节制贪欲,变成了否定人基本的生存所需,连同向善帮扶的心愿一并视作欲念斩除。
错把一无所求,当成了清心寡欲。
坡风漫卷芭茅,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向阳草坪。